那女人隔着铁栏杆朝校园里张望着,马尾辫扎得高,露出一截后颈的线条,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镜片底下的脸瘦而白净,颧骨上有两颗淡得快看不出来的雀斑。
沈跃走到门卫室旁边的侧门,脚步放慢了半拍。
“找我的?”
女人转过来,把文件伸到他面前,手腕从袖口探出来,腕骨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你是沈跃?”
“我是。”
“我叫宋雨桐,省农科院贺正清教授的研究生,被安排到岭南县农业局挂职实习。”
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咬字干脆,语速偏快,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拍。
沈跃没伸手接文件。
“贺教授派你来的?”
宋雨桐把文件往前递了递,指尖在牛皮纸边缘捏着,力气不大,纸面微微打着弯。
“是,做柳河村灾后土壤微生物的长期跟踪采样,贺老师说先来找你报到。”
沈跃伸手接文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宋雨桐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跟着往后晃了半寸,声音突然小了一截。
“不好意思。”
沈跃没多说什么,翻开牛皮纸文件,抬头是省农科院的红色字头,正文写着委托柳河村跃香农业基地配合土壤微生物多样性研究项目,为期十二个月,采样频率每周两次。
贺正清的签名在底部,旁边盖着农科院土壤研究所的圆章。
沈跃把文件合上。
贺正清不放心,把自己的学生插到柳河村来贴身盯着,这步棋走得不声不响。
他把心里的盘算压到脸皮底下,笑了一声。
“宋姐欢迎来柳河村,住宿和吃饭我来安排。”
宋雨桐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腿在耳后滑了一截,她推眼镜的动作带着一种学生气的认真。
“别叫姐,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名字就行。”
“雨桐。”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宋雨桐的耳根从眼镜腿底下红了出来,一直红到耳垂,她把视线挪到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盯着一张过期的通知看了好几秒。
“嗯,那个,我行李还在农业局放着,今天先跟你碰个面,明天正式进村。”
沈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安排。”
他转身走了几步,拨通了林诗诗的号。
“诗诗姐,贺正清派了个研究生过来,说要常驻柳河村采样。”
林诗诗那头沉默了两拍。
“贺正清事先跟农业局报备了,我这边挡不住,他走的是正式学术协作通道。”
沈跃的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幅度。
“那我的能力怎么办?”
“在她面前完全停掉,一段时间内不能动手催熟,让采样数据自己回归正常值。”
林诗诗顿了一拍,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
“你扛得住吗?”
沈跃看了一眼远处,宋雨桐正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手指拨弄着一朵牵牛花的花瓣,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卷到肩膀前面,她用小指把发梢勾回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惊了那朵花。
“扛得住。”
挂了电话他对着天吐了一口长气。
摇钱树得封印了。
回到校门口,宋雨桐已经站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一点花坛边缘的泥土,她自己没发现。
沈跃指了指她的膝盖。
“沾灰了。”
宋雨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泥没拍干净反而蹭开了一片。
她又拍了两下,越拍越花,急得眉头皱到了一处。
沈跃忍住没笑,从校服口袋里扯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别拍了,越拍越脏。”
宋雨桐接过纸巾擦了两下,抬头时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窘意。
“我在实验室穿白大褂惯了,不太会应付泥巴这种东西。”
“那你来柳河村可有得学了,我们村的泥巴比你实验室的培养皿还多。”
宋雨桐愣了一拍,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说话跟贺老师形容的不太一样。”
“他怎么形容我的?”
宋雨桐把纸巾叠好攥在手心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说你是个挺沉稳的年轻人。”
沈跃笑了一声。
“那是贺教授没见过我吃烧烤的样子。”
宋雨桐被他这话逗得肩膀抖了一下,眼镜又往下滑了两毫米,她赶紧推上去,指尖按在镜框上没松开。
“明天下午有班中巴从县城到柳河村,三点半在汽车站发车,我在终点站接你。”
宋雨桐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的速度比说话还快,抬头时镜片上反射着下午的日光,把她的眼睛藏在一层白晃晃的光里。
“好,那明天见。”
她转身往街对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马尾辫因为这个转身的动作甩到了另一侧肩膀。
“沈跃,贺老师让我转告你,研究数据双方共享,他不会把任何结论在未经你确认的情况下发表。”
沈跃点了下头。
“替我谢谢贺教授。”
“还有一件事。”
宋雨桐往回走了一步,距离近了之后他能闻到她身上带着一点消毒液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有点过分。
“贺老师说你要是有什么顾虑,随时可以跟我提,不用客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鼓起什么勇气。
沈跃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宋雨桐的耳根又红了,这回红得比刚才还快,她转身走了,马尾辫随着步子一摆一摆,农业局的工装在秋天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干净的蓝。
沈跃回到教室时,钱倩倩的视线从课本上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窗户的方向瞟了一眼。
“外面那个女的是谁?”
“农科院派来的研究生,以后常驻村里。”
钱倩倩把红笔帽拧上,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
“又多了一个女人。”
沈跃把书包放到椅背上。
“这个是来盯我的,不是来帮我的。”
钱倩倩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得用力,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盯你的也是女的。”
这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沈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放学后沈跃在汽车站等到宋雨桐,她拖着一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从候车室出来,箱子的万向轮在地砖上咕噜噜响,她腾出一只手冲他晃了晃,动作带着一点生涩的热络。
“等很久了吗?”
“刚到。”
中巴车上人挤人,宋雨桐只抢到靠窗的半个座位,沈跃站在她旁边的过道上扶着椅背。
车刚开出县城上了乡道,她的脸色就开始发青,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攥着座椅边缘的布套捏得发紧。
沈跃从口袋里翻出一颗陈皮糖递过去。
“含着,能压住恶心。”
宋雨桐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柳河村口,宋雨桐几乎是半扶着座椅靠背站起来的,脸上的血色才刚回来一点,下车台阶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软,沈跃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肘弯。
她站稳之后没有马上抽手,隔了两秒才把胳膊收回去,指尖从他的手背上蹭过去的触感凉凉的。
冯秀兰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剥花生,远远看见沈跃身边多了个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姑娘,手里的花生壳撒了一地。
“哟,又来一个姑娘。”
沈跃额头上滑下一滴汗。
“婶儿,这是农科院派来驻村做研究的宋雨桐。”
冯秀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宋雨桐两圈,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姑娘长得俊,进屋坐,婶儿给你烧水。”
宋雨桐被冯秀兰拉着往院里走,回头看了沈跃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个口型像是在说救命。
沈跃跟在后面拖行李箱,余光扫到箱子侧兜里露出半截金属管的仪器和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书脊。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条形码标签,下面印着三个字,密字号。
沈跃拖箱子的手停了一息,目光从那三个字上划过去,脚步没乱,表情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