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兰把西屋的床单扯下来换了一套新的碎花被套，枕巾是前年供销社打折买的纯棉货，叠了两层垫在枕头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从堂屋搬过来的，叶子垂到窗框下面，风一吹晃来晃去。
宋雨桐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屋中间转了一圈，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面的青砖缝抿着嘴笑。
“太好了婶儿，比我在学校的宿舍宽敞多了。”
冯秀兰拿抹布在桌面上又擦了一遍，手腕上的力气比擦自己屋还大。
“乡下条件比不上城里，你凑合住，缺啥跟婶儿说。”
“不凑合，真的挺好的，有窗户有绿萝，我那宿舍连盆仙人掌都养不活。”
冯秀兰被她逗得笑出声，抹布往肩上一搭。
“你这丫头嘴甜，跟我们家小跃一个德性。”
宋雨桐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最上面压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密封的采样管，采样管底下是那台红外光谱分析仪，用防震泡棉裹着。
黑色硬壳笔记本被她塞到枕头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快得连手指都没在外面多停一拍。
沈跃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动作，眼皮没抬，靠着门框把视线收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晚饭冯秀兰炒了醋溜白菜和西红柿鸡蛋，米饭是新碾的粳米，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宋雨桐扒了一口饭，筷子停在碗沿上。
“婶儿，这米怎么比我老家的好吃这么多？”
冯秀兰往她碗里夹了两块鸡蛋，手腕一翻又夹了一筷白菜。
“柳河村的水好，种出来的东西都带甜味，你多吃点，瘦得跟麻杆似的。”
宋雨桐捧着碗低头猛扒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米粒粘在嘴角边上。
沈跃坐在对面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宋雨桐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拽了张纸巾擦嘴，耳根烧得连镜腿都遮不住。
“谢谢。”
“吃个饭谢什么。”
冯秀兰的筷子在沈跃手背上敲了一下。
“你就知道说人家，自己碗里的菜都凉了。”
宋雨桐一口气吃了两碗，碗底的米粒一颗不剩。
冯秀兰乐得收碗的时候嘴就没合拢过，一边刷碗一边扭头朝堂屋喊。
“小跃，吃完了带人家姑娘去棚里转转，天黑了路不好走，你走前头照着。”
饭后沈跃带宋雨桐去大棚认路。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路灯隔几十米一盏，亮度刚够看清脚下的路面。
黄翠玲拎着手电筒从家里跑出来，光柱在泥路上扫来扫去。
“小跃，这就是农科院来的姑娘？”
宋雨桐伸出手。
“黄姐好，我叫宋雨桐。”
黄翠玲攥住她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上下打量了一圈。
“叫翠玲就行，姐不姐的多生分，你这手也太凉了，晚上盖厚点，村里夜风大。”
“好的翠玲姐，不对，翠玲。”
黄翠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拎起手电筒冲沈跃努了努嘴。
“走吧，别让姑娘站风口里吹着。”
三个人沿着棚区的石子路往里走，手电光打到大棚的薄膜上反出一片模糊的白。
一号棚的卷帘门推开，温控面板上的绿色数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宋雨桐从背包里掏出土壤温度计和湿度探针，蹲到垄沟边上，把探针插进土里，手腕转了半圈确保深度到位。
她蹲着的时候手电光从侧面打过来，后腰因为弯曲的姿势从衣摆下露了一截。
沈跃把目光移到温控面板上，嗓子眼里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稳着没跑调。
“这批苗是九月十二号定植的，现在四十一天。”
宋雨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照着纸面，字写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定植密度多少？”
“每畦十二株，行距四十厘米，株距三十五厘米。”
“浇灌方式呢？”
“滴灌，每天两次，早六晚六。”
“施肥频率？”
“七天一次，用的有机底肥加微生物菌剂。”
宋雨桐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头都没抬。
“你记性真好，这些数据张口就来。”
“天天蹲棚里的，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上映着温控面板的绿光，嘴角弯了弯。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活数据库了。”
沈跃没接这话，蹲到旁边帮她扶着手电筒，光柱打在笔记本上稳了许多。
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半尺，她身上那股消毒液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在棚里潮湿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黄翠玲在棚门口靠着铁架子等着，手电筒往外照着路，回头瞄了一眼棚里两个蹲在一起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谁都看不见。
三个人从一号棚走到五号棚，宋雨桐每个棚都蹲下去测了一组数据，笔记本上的表格填了三页。
“你不累？”
“做惯了，在实验室经常连着测八个小时。”
“实验室地面是平的，这儿可不是。”
回家的路上经过水渠，地面湿滑。
宋雨桐的运动鞋底踩到一摊烂泥上，脚一歪整个人往右侧倒。
沈跃从旁边探手拽住她的胳膊，五指收在她肘弯内侧，她站稳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全压在他手上，肩膀撞到他前胸的位置停了一息。
“没事吧？”
宋雨桐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喘匀的气息。
“没事，谢谢。”
沈跃松手的时候顺手把她镜框推正了，指腹从镜腿末端划过她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里微微发烫。
宋雨桐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咽了咽，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谢谢。”
“你今晚说了四个谢谢了。”
“那，那以后少说。”
黄翠玲在前面举着手电筒，肩膀抖了抖，咳嗽声压在嗓子眼里没放出来。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冯秀兰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脚步声把声音调小了。
沈跃送宋雨桐到西屋门口，两个人在门框两侧站着，走廊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投到他脚面上。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认识村里其他人。”
宋雨桐点了下头，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沈跃。”
“嗯？”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推了推眼镜。
“没什么，晚安。”
门关上了，门缝里最后漏出来的光线扫过他的鞋尖。
沈跃确认西屋的灯灭了之后，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沿着墙根走到棚区。
九号棚的灯没开，他摸着铁架子走到最里面那排苗的位置。
蹲下来，右手掌悬在一株番茄苗的根部上方。
掌心的热流聚起来了，从丹田走到手臂再走到五指指腹，比以前更快更稳。
他停住了。
热流在掌心盘旋了三秒，又被他压回去，一点一点地按灭。
沈跃站起来，走到棚门框前，指甲在铁框的油漆面上划了一道竖痕。
第二道了。
三个月，至少三个月不能在有宋雨桐采样的棚里动手。
回到家冯秀兰还没睡，坐在灶房的矮凳上剥蒜。
沈跃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拿了一头蒜掰开。
冯秀兰压低了声音。
“那姑娘是个好人，你别欺负人家。”
“婶儿，她是来工作的。”
冯秀兰斜着眼睛看他，蒜皮往地上一甩。
“你哪次不是说来工作来送瓜，后来都……”
“都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一个老婆子说不出口。”
沈跃伸手把她手里的蒜拿过来帮着剥，讨好地笑了一声。
“婶儿您就放心吧，这个真不一样。”
冯秀兰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碗沿磕了一声脆响。
“你的事我管不住，但在我这个屋檐底下住着的姑娘，你要是对不起人家我打断你的腿。”
“您打您打，腿给您留着。”
冯秀兰拿蒜皮扔他脑门上，沈跃嘿嘿笑着躲了一下，没敢再接话。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拉了床头的台灯，从枕头底下翻出账本。
正常产量的数字在灯光下看了又看。
南安商超的月订单量需要十二万斤，大棚正常产能只能出八万斤，缺口四万斤。
马家岭合作户能补两万斤，剩下两万斤得从外面收。
利润会薄一截，但不会亏本。
他把账本合上压到枕头底下。
扛得住。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陶小梅的号码。
沈跃，我在这边工厂攒了一些钱，想过年回村看看，可以吗？
沈跃握住手机边缘，拇指按在屏幕上没动。
离开半年的陶小梅，要回来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鸡叫了第一遍，东边的天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