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会议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白光在长桌上跳了又灭。
赵建国把一叠文件拍到桌面上，声调压着，每个字却砸得结结实实。
“沈跃这个学生，课外社会活动严重超出正常范畴，商业经营占据大量精力，对班级学风产生了极其不良的示范效应。”
钟志海坐在主位端着搪瓷茶杯，杯盖搁在一旁没盖，热气从杯口往上飘了三寸就散了。
旁边几个年级组长低头翻材料，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胡如玉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标记了红色贴纸的那一页，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裙摆的褶皱跟着膝盖的弧度重新落了位。
“赵主任，沈跃上次摸底考试年级第三，总分七百零三。”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请问哪一条规定说年级前三的学生影响学风了？”
赵建国的手指在文件堆上敲了两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这是跃香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写着戴香茹，但实际经营人是谁，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指甲盖磕出声响。
“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在校学生，实际控制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公司，这合规吗？”
胡如玉没看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是公司章程的摘要页，纸角折得整齐，显然提前准备好了。
“赵主任请看清楚，法人是戴香茹，沈跃的身份是技术顾问。”
她把复印件搁到桌面上，指尖压着纸角没松，目光从复印件上方抬起来扫了赵建国一眼。
“顾问不是经营者，不涉及未成年人经商的法律问题。”
赵建国的嘴角抿了一下，腮帮子绷了半秒才松开。
“技术顾问需要每周请假两到三天去现场指导吗？”
胡如玉把复印件收回去插进笔记本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课堂教案。
“请假手续齐全，班主任签字，教务处备案，程序合法合规，请问赵主任还需要我把每一张请假条的审批流水调出来吗？”
赵建国没接这句，下颌线绷了一瞬。
钟志海把茶杯盖掀开又盖上，磕了两声，节奏不紧不慢。
“这样吧，期末再观察一次，如果成绩没有下滑，这件事就不再讨论了。”
赵建国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文件夹往腋下一夹，皮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声就出了门。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沈跃从胡如玉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吃午饭，筷子在饭盒里停了一下，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戴香茹发了条消息：公司注册信息被赵建国调出来了，你核实一下章程和股权结构有没有漏洞。
戴香茹回得快：我今天下午就去找律师过一遍，你别担心，这种小场面姐接得住。
沈跃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复，把手机锁了继续吃饭。
王嘉树在下午第二节课间从前排窜过来，一屁股坐到沈跃桌沿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打了胜仗回来领功的劲头。
“跃哥，我在班里说了你种菜是帮全村脱贫的事，大伙都说学校应该表扬你不是调查你。”
沈跃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闹太大，低调点。”
“低调啥啊跃哥，理在咱们这边，怕他个秃头。”
“我说低调就低调，听话。”
王嘉树嘿嘿一声跳下桌沿跑了。
第三节课结束后，钱倩倩把课本往桌上一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信纸折叠好塞进课本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沈跃侧头看她。
“你干嘛去？”
钱倩倩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睫毛抬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
“找赵建国。”
沈跃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五指收在她腕骨两侧，力道拿捏着没用劲，却也没给她抽手的余地。
“别去。”
钱倩倩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往骨头里渗，她没挣，但也没坐回来。
“十五个人的联名签字，我收了一个星期才收齐，你让我白费功夫？”
沈跃的手指松开了，松的时候指腹从她腕骨内侧滑过去，那一小片皮肤上的脉搏跳了两下。
“什么联名签字？”
钱倩倩从课本里把那张信纸抽出来展开给他看。
抬头写着请愿书三个字，正文是关于沈跃课外实践活动的肯定意见，底下十五个名字，全是年级排名前三十的尖子生，签名排列整齐，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天签完的。
钱倩倩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字迹端正得像是印上去的。
沈跃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名字上。
“倩倩，你这样做赵建国会记恨你。”
钱倩倩把纸收回去折好，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道。
“他记恨我有什么用，我成绩比你还高两名，他敢动我？”
她转身往教导处方向走了，马尾辫甩过肩膀的时候带起来一小股风。
沈跃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消失，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上那一层薄薄的温度。
十分钟后钱倩倩从教导处出来，沈跃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脸上的神情绷着，走到他面前站住，手心摊开给他看，全是汗。
“你看，我也会帮你挡事了。”
沈跃把矿泉水递过去，她接过没拧开，攥着瓶子站在他跟前，两只手都在微微地抖。
沈跃握住她拿着水瓶的那只手，手指从她的掌心插进去扣住，她掌心里的汗濡湿了他的指缝，他没松。
“你让我心疼。”
钱倩倩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住了往外冒的笑意，攥着他手指的力气却收紧了半分。
走廊空荡荡的，窗外操场上有远远的跑步声传过来，风把窗帘吹进来又送出去，日光从窗框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扣的手指上。
两个人的手在走廊中间扣了十秒。
远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课间的学生从楼下涌上来了。
钱倩倩把手抽回去，指尖从他掌心里划过的时候带了一道痒。
她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转身走回教室，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只有耳根那一片红色出卖了她。
放学后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死角，胡如玉靠着架子等着，手里翻着一本教育管理月刊，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沈跃拐进去站到她对面，两排书脊在两侧密密麻麻地排着，只够并肩过一个人的窄道把他们隔在了整个图书馆之外。
胡如玉把月刊插回架子上，侧过身面对他，衬衫的领口因为侧身的动作微微张开了半寸。
“赵建国下周要带教育局的人去柳河村实地走访，说要核实你的请假事由。”
沈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让他去，棚里没有任何违规的东西。”
胡如玉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
“你真的什么都没藏？”
沈跃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
“学校里什么都没藏。”
这个回答咬字很清楚，学校里三个字的重音落得刚好，多出来的意思两个人都听懂了。
胡如玉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他，书架上方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鬓角的碎发照得透亮。
“下周走访那天我跟着去，你不用紧张。”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尾音在书架间的窄道里转了一圈才散掉。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变远，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跃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宋雨桐的消息。
沈跃，今天的实验日志我有个数据想跟你确认，九号棚那几株苗的定植时间你记得是哪天？
沈跃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秋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
他回了一条：九月十二号统一定植的，怎么了？
宋雨桐的回复过了整整两分钟才来，两分钟，比她平时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十倍不止。
没什么，就是数据上有点小疑问，活性因子浓度先升后降，我怀疑存在某种触发消退机制，不过目前样本量太少，不能下结论。
沈跃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但那行关于触发消退机制的推断在脑子里钉得死死的。
她已经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