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水井的铁把手吱呀响了两声,凉水从井口涌出来溅到石板上。
沈跃把毛巾浸进搪瓷盆里拧了一把,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秋天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后院柴垛上的松脂气。
西屋的木门吱嘎一声推开了。
宋雨桐踩着棉拖鞋从门里出来,白t恤的下摆没掖进裤腰,松松垮垮搭在胯骨上方,头发从昨晚的马尾里散了大半,几缕贴在颈侧。
她揉着眼睛往压水井方向走,脚步带着没睡醒的迟钝,经过沈跃身边时嘟囔了一句早。
弯腰到井口接水的时候,那件宽松的白t领口往下坠了两寸,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清晨的薄汗,再往下的线条在布料边缘若隐若现。
沈跃攥着毛巾的手收紧了一截,视线钉在搪瓷盆的水面上没挪开,喉结滚了一下。
“你……先用。”
他把搪瓷盆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拎起墙根的扫帚开始扫院子,落叶被扫帚划得沙沙响。
宋雨桐捧着水拍了两下脸,打了个激灵,人总算清醒了些,扭头看见他已经走到院门口在扫地,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把嘴角那点不明所以的笑意咽回去。
冯秀兰从灶房端出砂锅,小米粥熬得黏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咸鸭蛋切成四瓣码在碟子边上,蛋黄冒着橘红色的油。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宋雨桐把笔记本摊在碗旁边,筷子夹着咸鸭蛋,眼睛盯着冯秀兰。
“婶儿,你上次说堆肥里放了黄芪根须,是整根还是切碎的?”
冯秀兰把一勺小米粥吹凉了送到嘴边。
“切碎了,拇指盖那么大的段儿,跟草木灰拌一块儿沤上半个月。”
宋雨桐的笔在纸上刷刷写着,写了两行又抬头。
“沤的时候加水了吗?”
“加了,隔三天浇一瓢,不能太湿也不能干透。”
“温度呢?有没有翻堆?”
冯秀兰放下碗,两只手比划着。
“七八天翻一次,用铁锹从底下翻到上面来,热乎乎的冒白气。”
宋雨桐记得飞快,连粥都顾不上喝。
冯秀兰拿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两块咸鸭蛋白。
“先吃饭,笔记跑不了。”
宋雨桐嘿嘿笑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压到屁股底下坐着,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
吃完饭沈跃拎着采样工具箱走在前面,宋雨桐背着双肩包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棚区走。
走到九号棚拐角处,宋雨桐的脚步停了。
她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递到沈跃面前,纸面上打印着一条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标着活性因子浓度,3到7号苗的折线在前两周陡然攀升,到最近三天开始回落。
“沈跃,九号棚3到7号苗的根系发育速度,不可能是堆肥做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镜片后面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移开。
沈跃接过那张纸,拇指压在折线的拐点上,心跳在胸腔里快了半拍,面上的表情没裂开半分。
“贺教授怎么说?”
宋雨桐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贺老师让我先观察三个月,样本量不够不能下结论。”
她顿了一拍,脚尖踢了一下田埂上的土疙瘩。
“但我觉得这个数据太反常了,堆肥的微生物代谢周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活性因子浓度拉到这个水平。”
沈跃把纸折回去还给她,指节在纸边缘磕了一下。
“你看过九号棚的地势图没有?”
宋雨桐摇头。
“走,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沈跃领着她绕到九号棚的后面,那里有一条半米宽的排水沟,沟底积着浅浅一层黄泥水,沟壁上有明显的水渍线,比其他位置高出一截。
“九号棚底下有一条暗沟,连着村东的灌溉渠,地下水位比其他棚高了二十公分左右。”
他蹲下去拿手在沟壁的水渍线上划了一道。
“根系吸水量大,发育速度自然比对照组快,活性因子浓度的变化可能跟水溶性矿物质有关,不是堆肥的功劳。”
宋雨桐从背包里掏出卷尺和一只铝合金量杯,二话不说把裤管卷到小腿中段,踩进沟边的软泥里。
她蹲下去把卷尺一头插进沟底,另一手扶着沟壁稳住身体,白净的脚踝上沾了两点泥斑,小腿肌肉因为蹲姿绷出一条浅浅的线。
“你帮我扶住这头。”
沈跃接过卷尺末端,手指弯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她攥在卷尺金属扣上的指节,两人的手指在泥水上方交错了一息。
宋雨桐的手缩了一下,没抽走,眼睛盯着刻度数字,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十七公分……确实比正常水位高。”
她把数据记到本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片湿泥,镜片上也溅了一点水雾,她用袖口蹭了蹭没蹭干净。
沈跃把手里的卷尺收好递回去。
“解释得通吗?”
宋雨桐把卷尺塞进背包,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嘴唇抿了两秒才松开。
“暂时说得过去,但我会在九号棚加两个对照采样点,一个在暗沟正上方,一个在远端。”
沈跃心里的弦绷了一下。
两个对照点,意味着整个九号棚他都不能碰了,一株都不行。
他没让表情松动,点了下头。
“随你怎么设计实验,我配合。”
宋雨桐把笔记本合上插进背包侧兜,抬头时镜片上的水雾散了,底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你配合,不过说好了,我以后随时可能来九号棚抽查。”
“随时来。”
午饭后沈跃靠在院墙下的竹椅上翻账本,手机响了。
钱倩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
“沈跃,赵建国今天上午把高一到高三所有学生的体检档案从校医室调走了。”
沈跃翻账本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谁的?”
“重点翻了你的,身高体重变化那几页被他单独抽出来复印了。”
沈跃的牙关咬了一下,把账本合上搁到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的?”
“校医室张阿姨跟我妈是老同学,她打电话告诉我的。”
沈跃挂了钱倩倩的电话,立刻拨通胡如玉。
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有翻书页的声音。
“胡老师,赵建国调了学生体检档案。”
翻页声停了。
“哪个学生的?”
“我的,身高体重变化记录被他复印走了。”
胡如玉沉默了两秒,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稳而慢。
“体检档案属于学生个人健康隐私,教导处无权调取,必须经过学生本人或监护人同意。”
她的语速加快了半拍。
“我明天找校长,这件事不能含糊。”
沈跃说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他靠回竹椅里,后脑勺抵着院墙上粗糙的石灰面。
赵建国调体检档案是什么意图?
看身高体重变化?
他入学时一米六八,现在一米七六,两年长了八公分,属于正常发育范围,这没什么把柄可抓。
但如果赵建国拿这个数据去对比他的体能测试成绩……
沈跃攥了一下竹椅扶手,指节在竹面上磕了两声。
黄昏的光从棚顶的薄膜上滑下来,仓库里的日光灯管白惨惨地亮着,出货单摞了半尺高,沈跃一张一张核对金额和日期。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黄翠玲端着一只搪瓷杯走进来,杯里的凉茶冒着薄荷的清苦气。
“喝口水歇歇,嘴皮子都干了。”
她把杯子搁到桌角,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出货单,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从领口散出来,跟仓库里的泥土腥混在一块儿。
“胡大龙最近老实了,每天准点来棚里干活,没再出去浪。”
她说着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幅度。
“你放心,我看着他呢,也看着你呢。”
沈跃从椅子上站起来,账本竖着挡在前面,后退了半步。
“翠玲嫂子,注意分寸。”
黄翠玲咯咯笑了两声,退开一步把搪瓷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逗你玩呢,脸红什么。”
她走到门帘边又扭回头,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你比他强一万倍。”
门帘落下来,她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渐渐远了。
沈跃端起搪瓷杯灌了两口凉茶,薄荷的凉意压住了喉咙里那点燥。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夜里十点多回到家,路过西屋的时候门缝底下还亮着一条光。
沈跃放慢脚步,光线里映出一个伏在桌前的影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蓝白色,宋雨桐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着,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折线图,食指点住某个数据点反复拖动比对。
他收回目光走进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窄窄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落下去。
宋雨桐,三个月内九号棚数据必须回归正常,所有棚停用。
他把小本子塞回去,灯还没关,门响了两下。
冯秀兰端着碗姜汤推门进来,碗沿上还搭着一只不锈钢勺子,碗底的红糖化了一半沉在底下。
她坐到床沿上,把碗递过来,声音压得只够传到两个人之间。
“那个宋姑娘是个实在人,吃饭不挑嘴,干活不偷懒。”
沈跃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从舌根冲到鼻腔。
冯秀兰的手指在膝盖上的围裙布面上搓了搓。
“但她是来查你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婶儿。”
“知道就好,别让人家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冯秀兰站起来把门带上了,拖鞋踩在堂屋地面上的声音一步步远了。
沈跃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搁到床头柜上,手伸向台灯开关。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
他抽出来,屏幕亮着,陶小梅的号码。
一张照片。
火车票,腊月二十三,终点站岭南县,硬座。
照片下面两个字:回来。
沈跃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没动。
票面上印刷体的日期被她用红色圆珠笔圈了一圈,圈得歪歪扭扭的,笔迹用力过猛把纸面都压出了一道凹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手机屏幕上他自己的倒影照得模模糊糊。
窗外的风把檐角的干草吹得簌簌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指尖从票面上那个红圈的位置移开,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半年前村口的雾,中巴车的柴油味,帆布包带子在她肩头勒出的那道红印。
她没回头。
不对,她回了一次头。
那一次回头的时候嘴唇动了,没出声。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时候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