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把钱倩倩发来的截图看完,指尖停在赵建国进校长办公室那几个字上,刚准备回消息,手机又震起来。
钱倩倩的电话接进来,她那边走廊人声杂,语气却绷得紧。
“赵建国拿着韩雪晴那篇报道,说你以学生身份经商,影响学校声誉,还说评论区有人质疑大棚建设款来源,学校必须查。”
沈跃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合上小本子。
“他想把网上的脏水变成学校处分。”
“胡主任已经进校长办公室了,可赵建国这次带了教育局的人。”
“你别去硬闯校长室,先把医院证明,农业局实践证明,村委账本复印件放我桌上。”
钱倩倩那边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你不回学校?”
“今天回不了,方志远动别的线了。”
“沈跃,你别又瞒我。”
沈跃看着石桥村远处刚打好的棚桩,棚膜还没上,钢管在夜色里泛着白。
“林诗诗那边可能出事,等我确认完告诉你。”
钱倩倩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声音放轻了些。
“那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挂断后,沈跃刚把手机收回口袋,林诗诗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她那边没有平时翻文件的声音,只有压乱的呼吸。
“沈跃,赵明远出手了。”
沈跃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收得稳。
“说。”
“昨晚农业局分管领导给我打电话,让我配合岭南绿源科技在柳河村和周边村开展公益性土壤检测项目,还说这是上级推动的科技下乡试点。”
“有没有书面文件?”
“没有正式红头,只有口头通知和一份绿源科技提交的项目说明。”
“那就拖。”
林诗诗那边安静下来,像是在办公室里把门轻轻带上。
“怎么拖?”
“你回复领导,说项目涉及村集体资产,农业生产数据,科研合作边界,需要走农业局内部审查,村委会备案,合作公司确认,流程没走完之前不能进村。”
“领导会说我推诿。”
“那你就把问题丢回流程,问他们谁来承担数据泄露责任,谁来承担生产损失责任,谁来签责任书。”
林诗诗没有马上说话,随后传来笔尖划纸的动静。
“这样至少能拖一周。”
“一周够我反手。”
“沈跃,赵明远这次把他父亲那条线抬出来了,我如果一直顶,局里会给我穿小鞋。”
“你先顶流程,不顶人,剩下的交给我。”
林诗诗的声音低下来。
“你别跟他们硬拼。”
“诗诗,他们已经把门撬到你办公室了,我不拼,他们会把门卸走。”
下午,沈跃进翡翠阁时,潘秀芳已经在包间里等着。
她没有叫茶,桌上只放着一份岭南县地图,一盒没拆的烟,还有沈跃提前传来的资料打印件。
“坐。”
沈跃坐下,把小本子摊开。
“农业局口子被赵明远撬了,绿源想披公益外衣进柳河村。”
潘秀芳翻到赵明远那页,指甲在纸边敲了敲。
“方志远这步走得准,逼林诗诗配合,逼你不能动手,逼柳河村不能明着拦。”
“所以我来找你。”
潘秀芳把资料合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把烟盒推到一边,又拿起地图看李家坳,石桥,柳河村三处位置。
“该反击了。”
沈跃抬眼。
“怎么打?”
“别只盯绿源,打方志远的根。”
潘秀芳把马老六给的邻省茶园案资料抽出来,另放一摞。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吃人,茶园,果蔬合作社,冷链公司,还有那个种子基地,四个案子串起来,就是一套商业掠夺模式。”
沈跃把笔夹在指间。
“证人愿不愿意站出来?”
“钱给够,保护给够,至少能出来两个,剩下两个可以匿名。”
“诉讼材料呢?”
“我让人去调,行政处罚,工商变更,货款纠纷,冷链违约,能拼成报告。”
沈跃停了下。
“报告谁发?”
潘秀芳看着他。
“你心里已经有人选。”
沈跃拿出手机,拨通韩雪晴。
电话接通时,那边有键盘声,她应该正在写稿。
“沈跃?”
“有个大选题,涉及一家年营收过亿的农业资本,对中小企业和村集体项目的系统性掠夺,你有没有兴趣?”
键盘声停下。
韩雪晴再开口时,日常里的调笑全收了。
“几个案例?”
“至少四个。”
“证据链完整度?”
“七成以上,有受害人愿意出镜。”
“牵涉到谁?”
“方志远,宏图系,绿源科技前身模式。”
电话那边只剩她翻本子的声音。
“见面谈。”
“你定时间。”
“周五晚上,我从省城开车过去,别在翡翠阁,找个安静茶室。”
“好。”
潘秀芳等他挂电话,才端起茶杯。
“她会做?”
“她有流量,也有胆子。”
“有胆子的人也会怕律师函,资本投诉,账号封禁。”
“她如果怕,就不会来。”
潘秀芳看了他一眼。
“你别把记者当红颜,也别把红颜当刀。”
沈跃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次先当记者。”
周五晚上,县城茶室二楼,韩雪晴推门进来时没有化妆,黑色高领针织衫配牛仔裤,短发用发卡别到耳后,包里露出录音笔和厚笔记本。
她坐下后没有寒暄。
“资料。”
沈跃把U盘放到桌上,又推过去一份纸质目录。
“公司架构,四个案例时间线,受害企业主联系方式,诉讼材料索引,绿源科技在岭南的动作,赵明远关系链。”
韩雪晴打开电脑,把录音笔放在两人中间。
“我录音,只做工作留存。”
“可以。”
她一页一页看,偶尔停下来问。
“茶园老板现在在哪里?”
“邻省县城,马老六能联系。”
“冷链公司那份合同有没有原件?”
“潘秀芳在调。”
“绿源科技免费检测协议里,数据归属条款有没有同模板?”
“有,李家坳那份留了复印件。”
“赵明远参与证据呢?”
“通话记录,农业局审批清单调取痕迹,张磊车牌和监控。”
韩雪晴写得快,笔尖在纸上没有停过。
“你把这些给我,就等于把方志远引到我镜头前,也引到你自己门口。”
“他早在我门口了。”
韩雪晴把一张白色面包车照片翻出来,看到加工中心外围偷拍记录时,指尖停在照片边缘。
“每天都来?”
“来过多次,拷包装版型,测绘厂区,盯村口。”
她把录音笔关掉,靠回椅背看他。
“这个选题如果做出来,方志远会恨死提供信息的人,也就是你。”
“我知道。”
“你能承受后果吗?”
“我已经在承受,他的人每天在我厂房外面转。”
韩雪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两周。”
沈跃看她。
“两周之后?”
“我做交叉验证,采访受害人,核材料,问律师,证据链成立就全平台同步发布。”
“需要我做什么?”
“别催,别干预采访,别把我的行动告诉太多人。”
“钱倩倩能知道吗?”
韩雪晴拉包链的手慢下来,抬头看他。
“她当然要知道,你要是不告诉她,她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沈跃笑了。
“你倒了解她。”
“她看我时,不用说话,我就知道她在护什么。”
两人一起下楼,茶室门口路灯照在台阶上,韩雪晴走到车边,又停下来回头。
“沈跃,你给我这个选题,不只是因为公事吧?”
沈跃走到她面前。
“也是。”
韩雪晴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下,那个不对称的笑又出来了。
“我就知道。”
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翻折的地方拉平,指尖在锁骨旁的布料上轻轻按了下,像是把一颗扣子确认好,又像是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按回去。
“回去注意安全。”
沈跃没有退。
“你也是。”
韩雪晴上车前又看了他一眼。
“沈跃,等我文章发出去那天,你最好别在村里一个人待着。”
沈跃刚要问,她已经关上车门,车灯扫过路面,车子驶进夜色里。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陈茜露发来一条消息。
“方志远今晚到岭南了,住锦江商务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