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授权书转给潘秀芳,先别回复期刊。”
沈跃看着邮件附件里的签名,笔画与宋雨桐平时的写法接近,末尾那一勾却收得过长。
“这不是我签的。”
“原件在哪里,签署日期是哪天,让编辑部要求投稿人说明。”
“他敢交这种东西?”
“正因为审稿被停,他才需要一份授权书补漏洞。”
“我要现在揭穿吗?”
“让律师处理,你准备周五的材料,别被他拖着走。”
宋雨桐答应下来。
当天下午,潘秀芳向期刊发出律师函,要求封存投稿系统中的全部材料,并保留追究伪造签名责任的权利。
这件事交给法务后,沈跃坐车返回岭南。
加工中心门口,一个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姑娘抱着帆布包,来回看了三次门牌,还没敢往里迈。
“小婉?”
姑娘转过身,先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沈哥,你回来了。”
“站门口做什么?”
“门卫大爷问我找谁,我说找加工中心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报谁的名字。”
“第五批甜瓜的数据带来了?”
“都在包里,还有各棚的出货单和分级表。”
沈跃领着她走进办公区。
钟小婉跟在后面,鞋跟落地轻,遇见穿工装的员工便往旁边让。
戴香茹正在核对生产计划,抬头看见她,招手让人过来。
“这就是石桥村做数据的小钟吧?”
“戴经理好,我叫钟小婉,钟表的钟,大小的小,婉转的婉。”
一句自我介绍说到后面,舌头差点绕不过来。
戴香茹给她倒了杯水。
“别紧张,你的单据我看过,做得比老韩还细。”
旁边的老韩放下算盘。
“戴经理,夸新人可以,别拿我垫脚啊。”
“你上个月少记了两筐次果,人家小婉连哪座棚,哪天出的货都标清楚了。”
钟小婉两手捧着杯子。
“是沈哥教我做表,日期,棚号,等级,重量,一样都不能少。”
“我只说过一次,你能一直照着做,是你自己的本事。”
老韩把出货单接过去。
“来吧,咱们对第五批,石桥村那边报了六千八百四十二斤,对不对?”
“对,礼盒果两千一百六十斤,商超果三千九百斤,餐饮果七百八十二斤。”
“损耗多少?”
“装车前挑出一百零七斤,没算进出货量,照片和处理记录也带来了。”
“哎,这账做得舒坦。”
老韩推过一把椅子。
“你坐我旁边,咱俩一项项过。”
比对做到十一点四十,数量只差了八斤。
钟小婉翻出司机签收联,在角落找到一行补记。
“这八斤是路上破箱,司机交到中心时重新称过,石桥村的底单没改。”
戴香茹拿红笔补上。
“账平了,小婉,你这包里装的不是纸,是老韩的饭碗。”
“戴经理,你又来了。”
老韩嘴上抱怨,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尺子递过去。
“小钟,以后表格画线用这个,别拿书本边沿凑合。”
“谢谢韩师傅。”
钟小婉把尺子收进帆布包,拉链刚合上,肚子便叫了一声。
办公室里的人全听见了。
她低着头,抓起水杯喝了两口。
沈跃问道:“早上几点出门的?”
“六点半。”
“吃饭了吗?”
“吃了一个馒头。”
“中午呢?”
“我想省点钱,坐下午一点的班车回去,回家再吃。”
戴香茹把账本合上。
“省钱也不能省这顿,跟沈跃去吃,他今天刚回来,该请客。”
“我不用,真不用。”
“走吧,我还要去后街对账,顺路。”
钟小婉看了眼墙上的钟。
“班车一点发车。”
“吃完送你去车站,赶得上。”
梅晴小厨刚过饭点,陶小梅端着一盆炖鸡从后厨出来,看见沈跃便朝里面喊。
“妈,再炒两个菜,沈哥带客人来了。”
“两个菜够了,别摆一桌。”
“你说了不算。”
陶小梅拉开椅子,打量钟小婉的帆布包。
“你是石桥村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这个包是秦大凤姐统一发给基地记账员的,袋口还绣了个小甜瓜。”
钟小婉低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
“我叫钟小婉。”
“陶小梅,我在店里帮忙,也负责小厨的采购账。”
“你也记账?”
“记啊,我妈总说账本比我脸干净,看一眼就知道今天有没有偷懒。”
两个姑娘年纪相近,几句话便聊到了甜瓜分级。
陶小梅问什么,钟小婉都能报出数字。
“石桥村这批礼盒果的比例涨了多少?”
“比第四批多四个百分点,二号棚涨得最多。”
“那你厉害,我每次算采购价,都得按半天计算器。”
“我先在草纸上算一遍,再用计算器验,出错少。”
陶小梅把鸡腿夹进她碗里。
“多吃点,以后你来城里就到这儿吃,报沈哥的名字。”
“报他的名字能免单吗?”
“不能,他得付双倍。”
沈跃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当着我的面定价,合适吗?”
“你开加工中心,差这一顿饭?”
钟小婉笑得低下头,夹豆腐时没夹稳,汤汁溅到白衬衫领口。
“哎呀。”
沈跃从桌边抽出纸巾递过去。
“先按一下,别来回擦。”
“谢谢沈哥。”
她接过纸巾,低着头擦领口,耳朵染上红色,连陶小梅递来的湿毛巾都没看见。
陶小梅碰了碰她的手背。
“用这个,清水拧过的。”
“哦,好。”
饭后离班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
沈跃带她去了后街文具店。
“基地缺什么,今天一块补上。”
“复写纸快没了,红蓝圆珠笔也要买。”
钟小婉挑东西按最便宜的拿,走到彩色便签纸前,她翻了两遍价格,还是放了回去。
“这个不需要?”
“能用白纸裁,彩色的贵三毛钱。”
沈跃拿了三本放进篮子。
“不同棚号用不同颜色,查账快,报公司账。”
“三本太多了。”
“石桥村五座棚,三种颜色还不够。”
“那我省着用。”
“办公用品是拿来提高效率的,省到最后耽误时间,账反倒亏了。”
钟小婉抱着装文具的纸袋,跟他走到公交站。
班车还没进站,候车棚下挤着几个提菜篮的人。
她把车票折好,夹进记账本。
“沈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问吧。”
“以后每个月,我能来一次城里对账吗?”
“为什么想来?”
“在村里只管记出货,我不知道这些数字送到加工中心后怎么用,今天跟韩师傅对过,我才知道损耗还得跟包装和司机签收一起算。”
“你想学完整的账?”
“嗯,我读书不多,可我能记,也愿意学。”
“以后你就是石桥村对接加工中心的固定联络人,每月来一次,车费和饭费都报账。”
钟小婉抬起脸。
“真的?”
“回去跟村委会说一声,下个月直接找老韩。”
“沈哥,我一定把账做好。”
班车开进站,售票员探出身子喊石桥村。
钟小婉跑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又把玻璃推开。
“沈哥,再见!”
她伸手挥了几下,帆布包的带子从肩头滑下,白衬衫领口也被扯偏了一点。
沈跃抬手回了个招呼。
车刚开走,戴香茹的消息便发了过来。
“石桥村那个小姑娘挺干净的,你别祸害人家。”
沈跃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手机还没放进口袋,秦大凤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南安档口月流水破八十万,你不来请我吃顿饭,说不过去吧?”
“你想吃什么?”
“吃饭不急,我先问你一件事。”
秦大凤那边传来卷帘门落地的响声。
“宏图留下的三个代理商,今天在市场里放话,要联手砸掉跃香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