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三号板移出培养箱,培养液留样,谁也别倒。”
沈妙可跑进实验室,抓起手套往手上套,鞋底在地砖上带出几声急响。
值班学生守在仪器前,额头全是汗。
“自动增益关了,曲线还在往上走,我没敢开箱。”
“做得对,原始记录呢?”
“全在电脑里。”
沈跃站到屏幕前,把三号板与空白对照的曲线调到一起。
空白组稳定,低浓度组上升了百分之十二,高浓度组已经冲过量程。
“先别说促增殖,检测底物也可能和环肽发生反应。”
沈妙可隔着培养箱玻璃看了半天。
“做无细胞对照?”
“现在做,环肽加检测底物,不放细胞。”
“我配样,你记时间。”
两人重新开了一组板。
二十分钟后,无细胞孔的读数也开始上升。
沈妙可摘下手套,盯着曲线骂了一句。
“白跑这么快,害我以为捡到大奖了。”
“也不算白跑,至少证明它能干扰显色反应。”
“明天换检测方法,再做细胞计数。”
她把数据存进项目文件夹,又补了一行实验备注。
“这件事谁都别往外说,结构没定,功能也没定,传出去就会变成枸杞膏能让细胞疯长。”
“你也知道怕了?”
“我怕的是别人拿半张图编故事。”
沈跃收起电脑。
“明早六点半还来吗?”
“来,你请早餐。”
“误报也算我请?”
“我跑回来鞋底都快磨穿了,你还想赖账?”
从实验楼出来,沈跃刚坐上车,手机便收到宋雨桐发来的文件。
异议函一共四页。
她以数据贡献人身份,列明原始实验记录的形成时间,参与人员与数据流转过程,并指出贺正清投稿前没有取得书面授权。
最后附着期刊编辑部的回复。
审稿流程暂停。
编辑部将核查数据来源与作者贡献声明。
沈跃把车停回路边,拨通宋雨桐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对面才接。
“喂。”
“异议函提交了?”
“提交了,编辑部刚回邮件。”
“贺正清联系你没有?”
宿舍里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隔了几秒,宋雨桐才开口。
“打过电话。”
“他说了什么?”
“你先别问了,事情已经办完了。”
“雨桐,把原话告诉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他问我,到底是他的学生,还是你的人。”
沈跃握住方向盘。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是科学的人,数据使用需要授权,这是基本规范。”
“还有呢?”
“他说我翅膀硬了,敢在外面拆导师的台。”
宋雨桐停下来喝了口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他还说,毕业论文要过开题,中期检查和答辩,只要他还挂着导师名字,我就别想轻松毕业。”
“具体说到答辩了吗?”
“说了。”
“原话。”
“他说,答辩委员会里有三个是他的老同事,他想让一个学生多读两年,不难。”
沈跃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把通话时间记下来,能回忆出的内容全部写成备忘录,发到自己的两个邮箱里。”
“录音没有开。”
“没有录音也要留记录,短信和邮件都保存,别删。”
“沈跃。”
“我在。”
“他威胁我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气音。
宿舍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铁盆,又响了一滴。
沈跃等她把呼吸调匀。
“你的毕业论文,我帮你找第二导师背书。”
“哪位老师会为了我得罪贺正清?”
“江越溪教授。”
“她会同意吗?”
“她的实验室可以作为校外合作单位,你的研究方向和食品活性成分分析能接上,联合培养也有制度依据。”
“可我的学籍还在原学校,导师栏里写的还是贺正清。”
“导师不能一句话决定你的答辩结果,程序能保护你,另一位权威导师也能让他不敢乱来。”
宋雨桐半天没接话。
楼道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滚轮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沈跃,我是不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想回哪里?”
“回到以前,按他说的做实验,写论文,毕业,找工作。”
“那条路已经被他堵了。”
“所以我只能往前走?”
“你走的每一步都对,违规的人是他,你不用替他的选择背账。”
“可我举报了自己的导师。”
“你提交的是学术异议,要求期刊核查数据来源,这叫维护自己的成果。”
“别人不会这么看。”
“那就让材料说话。”
宋雨桐吸了吸鼻子。
“我的论文真的能换导师吗?”
“未必需要换掉,可以增加联合指导老师,把实验工作转到江教授的课题组完成。”
“学校会批?”
“先别替学校拒绝你。”
沈跃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晚风灌进车内。
“你把论文题目和研究框架发给我,原始数据分成可用和存在争议的两部分,今晚整理出来。”
“今晚?”
“你现在有事做,脑子就不会一直绕着贺正清那通电话转。”
“你拿我当病人治呢?”
“能顶嘴了,说明这办法管用。”
宋雨桐在那边笑了一声,鼻音还没散。
“研究框架写得乱,你别嫌弃。”
“我先看方向,不替你写论文。”
“知道,我也不敢找你代写。”
这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挂断前,宋雨桐已经把研究框架拆成四块,连需要补做的验证实验也列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沈跃抱着打印材料进了江越溪的办公室。
江越溪没有让他坐。
“昨晚实验室报警,你们折腾到几点?”
“九点多,确认是显色干扰,今天换方法复测。”
“沈妙可六点二十就到了,她说你欠她一顿早餐。”
“她还跟您告这个?”
“她在实验记录最后写了一句,沈跃负责早餐。”
江越溪伸手。
“拿来吧,又惹了什么事?”
沈跃把宋雨桐的异议函与论文框架放到桌上。
“我想请您接一名联合培养学生。”
“先说人,再说麻烦。”
“宋雨桐,生物化学方向,参与过甜瓜换苗事件和枸杞膏早期样本分析。”
江越溪翻到异议函最后一页。
“贺正清的学生?”
“目前还是。”
“她提交的?”
“对,期刊已经暂停审稿。”
江越溪拿起红笔,在作者贡献声明旁画了一个圈。
“贺正清这人我了解,学术权力用得比谁都脏,他以前也截过学生数据,只是没人敢把材料送到期刊。”
“他威胁要卡宋雨桐的答辩。”
“有证据吗?”
“通话记录在,内容做了书面备忘。”
“还不够。”
“所以需要一位联合导师。”
江越溪把论文框架翻了两遍。
“方向能接进来,活性成分分离与加工稳定性研究,正好能挂到省级课题下面。”
“您同意了?”
“先别替我答应。”
她抽出一张申请表。
“让她带原始记录来见我,我要确认数据是不是她做的,也要看她能不能独立完成实验。”
“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
“贺正清那边呢?”
“联合培养走学院与课题合作渠道,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每一层审核。”
江越溪把申请表推给沈跃。
“她要是真有能力,我接。”
“谢谢江教授。”
“别急着谢,进我的组,实验出错照样挨批。”
“这句话我原样转告她。”
“再加一句,答辩委员会若有人拿导师身份欺负学生,我会亲自去旁听。”
沈跃走出办公室,立刻给宋雨桐打了电话。
“周五下午,带论文框架和全部原始记录来省农大。”
“江教授同意了?”
“她要先见你,确认能力,通过以后按联合培养办理。”
电话那边停了五秒。
“你总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
“你也是,当初换苗,换样本,挡贺正清,哪次不是你顶在前面?”
“那我们扯平了。”
“不扯平,我还欠你一顿饭。”
“那我周五要吃贵的。”
“先过江教授那关,再谈菜价。”
“沈跃。”
“怎么了?”
“期刊编辑部又来邮件了。”
“说什么?”
“贺正清提交了一份数据授权书,上面的签名,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