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师,砖窑现场交给您,我回育苗室。”
沈跃脱下外层防护服,视线仍落在无菌盘上。
“根茎暂不搬动,坏死边缘可以取样,中心胚组织不能切。”
顾成章拦住出口。
“你走了,这段根谁来处理?”
“宋雨桐留在这里做菌群检测,沈妙可远程接设备,您比谁都熟悉低温保存。”
“百分之五的活性经不起等。”
“幼苗一死,第三代也在掉活性,两边的问题来自同一个环节。”
“凭什么认定?”
宋雨桐把便携测序仪转向他。
“砖窑样本的优势菌序列出来了,和旧基质组同属,核心片段一致。”
顾成章拿过报告,逐行核对。
“同属菌群不能证明两地联动。”
“实验室那边正在做挥发代谢物比对。”
“结果没出来,你就要把这里扔下?”
沈跃走到无菌盘前,掌心隔着盒壁感受残存热流。
回应断成几处,中心位置还留着一团活性,外围已经接不上。
“这里缺的不是温度。”
顾成章问道:“那缺什么?”
“根际菌代谢被打断,第三代醒得太早,幼苗那边又失去了抑制信号。”
“隔着几十公里,信号怎么传?”
“先把两边的菌群数据对上。”
江越溪将车钥匙递过来。
“你回学校,我守现场,所有操作按既定方案执行。”
顾成章摘下手套。
“我也回去。”
“这里需要您。”
“陆晚秋保存的样本出了问题,我留在哪边都一样。”
他换上一副新手套,拿起湿度计。
“根茎我看着,你们把幼苗稳住,十分钟报一次数据。”
沈跃没有再劝,转身出了砖窑。
回程刚过一半,沈妙可打来电话。
“两个样本的菌群序列对上了,同源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差异集中在三个代谢位点。”
“挥发物呢?”
“都检出甲基化根皮苷衍生物,第三代样本浓度上升,幼苗培养仓正在下降。”
“这种物质能不能进入休眠调控?”
“现有文献没有记录,旧保育站的菌群培养表也缺了后半段。”
宋雨桐的声音从另一部设备里传来。
“我补了一组代谢预测,它能通过种皮进入胚乳,改变休眠相关酶的活性,不需要根茎直接接触。”
沈跃问道:“两边浓度能互补吗?”
“理论上能。”
“怎么连接?”
“密闭气路。”
沈妙可那边响起抽屉开合声。
“育苗室有一套双舱交换设备,接口和砖窑的便携舱不配,转接头最快明天送到。”
“等不了。”
“我去果园拆循环泵。”
“那台泵用于育苗箱换气,流量太大。”
“加两个输液调节阀,前面接活性炭过滤罐,先让气体进入采样袋,再按浓度交换。”
“你能改?”
“果园那几套育苗箱就是我装的。”
电话挂断前,沈妙可又补了一句。
“你回来时去器材室拿两卷硅胶管,别拿透明塑料管,会吸附挥发物。”
沈跃赶到育苗室,操作台上已经摆满接头和阀门。
沈妙可咬着螺丝刀柄,手里拧着循环泵外壳。
“把管子放左边,先别碰红色接口。”
“砖窑那边怎么接?”
“宋雨桐会装,我给她画了图。”
“流量校准了吗?”
“正做。”
观察窗后的幼苗叶片已经卷成细条,两株幼苗靠近基质的茎段出现水渍状斑点。
沈跃把手掌贴在培养仓外壁。
热流送进去后,根际菌给出的回应十分杂乱,像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来回牵扯。
“单独温养没用。”
沈妙可吐出螺丝刀。
“当然没用,菌群吃不到第三代释放的代谢物,你给多少热量都只会让它消耗更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成章提着取样箱走进来,防护服袖口沾着窑土。
“根茎外缘坏死扩大了两毫米,中心活性还在,我要求切取一半做固定保存。”
沈跃摇头。
“只取坏死边缘。”
“中心胚一旦全坏,连组织结构都留不住。”
“对半切开会破坏气体交换层。”
“你有几成把握?”
“气路接通前,一成都没有。”
顾成章把取样箱放到桌上。
“这也叫方案?”
“先保住中心胚,若气路接通后活性继续下降,再扩大取样范围。”
“谁来承担损失?”
钱倩倩从门外走进来,将三份操作确认书摊开。
“现场负责人江越溪,技术见证顾成章,专利权相关方沈跃,三方共同签字。”
她又把砖窑录像编号填进表格。
“坏死边缘取样已经留痕,中心胚暂缓切取也有数据依据,谁想日后拿程序说事,先解释自己为什么否定实时活性检测。”
顾成章看了她一眼。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旧仓开门那天起,每一步都得准备。”
“权属都没定,你倒先替沈家堵路。”
“我堵的是程序漏洞。”
钱倩倩把笔推到他面前。
“您可以不同意,在异议栏写明理由,别口头留一句,回头谁也讲不清。”
顾成章拿起笔,写了整整三行,最后签上名字。
沈妙可拍了拍循环泵。
“这边好了,砖窑开视频。”
屏幕里,宋雨桐将另一条气路接入便携培养舱。
“密封检测通过,第三代舱内挥发物浓度七点四,幼苗舱只有零点六,先做低流量交换。”
“流量多少?”
“每分钟二十毫升。”
“开阀。”
循环泵开始转动。
采样袋先被第三代样本释放的气体撑起,再经调节阀送入幼苗培养仓。
另一条气路将幼苗菌群产生的代谢物送回砖窑。
十分钟后,幼苗叶片仍卷着。
顾成章看了一眼计时器。
“浓度太低,等气体完成一个循环,根茎早坏透了。”
沈妙可没有抬头。
“直接加流量会让湿度掉下去。”
“先提到四十。”
“水汽补偿还没接。”
“我来调湿度。”
顾成章扯过一张记录纸,重新计算气流和含水量。
“砖窑那边加一只恒湿瓶,幼苗端温度降零点五度,减缓蒸腾。”
沈妙可照着数据改参数。
“您确定第三代扛得住?”
“陆晚秋那张交流证写了冷格七,云岭七号冷格用的就是气液双循环,她当年学过这套。”
顾成章把新的参数发给宋雨桐。
“开到四十,每五分钟测一次根茎表面含水。”
第二个循环开始后,最靠近进气口的幼苗展开了半片叶。
沈妙可贴近观察窗。
“卷叶在松。”
砖窑那边也传来消息。
“黑液渗出量下降,五分钟只有零点三毫升,刚才是零点九。”
顾成章抓起湿度记录。
“再等一个循环。”
二十分钟过去,十一株幼苗陆续撑开叶片。
第三代根茎的中心温度从二十三点七度降到二十一点九度,活性染色范围向内收拢,坏死边界没有继续扩大。
顾成章亲自调整培养仓湿度,把数值从八十二改到八十五。
“根茎不能留在砖窑,便携舱稳定后,连夜送回学校。”
沈跃问道:“您还要求切一半吗?”
“保留坏死边缘样本,中心胚继续培养。”
顾成章盯着重新展开的阴阳双叶。
“等它活过移栽期,我再认输。”
钱倩倩的手机响了。
温以宁发来一张行程单和一份刚送达农科所的紧急公函。
“杜衡买了今晚飞南安的机票,落地时间十一点四十。”
“公函写了什么?”
“他代表云岭国家保育项目提出紧急接管,要求农科所立即封存第三代样本,停止沈跃团队的全部操作。”
余秋华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云岭方面带了二十年前的移交协议,明早派人到场。”
钱倩倩打开附件。
协议共有六页,末页写着阴阳参第三代活体种质无条件移交云岭国家保育项目。
签名栏里,陆晚秋三个字盖在红章旁边。
顾成章拿过手机,只看了一眼便说道:“这个签名是真的。”
沈跃将附件放大。
签名下方残留着半截胶片拼接线,红章边缘也错开了一毫米。
钱倩倩伸手按住屏幕。
“签名是真的,协议未必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