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能拆,红章也能拼。”
钱倩倩放大协议末页,将屏幕转到顾成章面前,红章压住陆晚秋的名字,交界处却留着一道细线。
顾成章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她写晚字时,最后一横会往回带,这里也有。”
“字可以是真的。”
沈跃点开陆晚秋交流证的扫描图,把两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有人从旧文件上取下签名,接到这份协议上,红章也经过拼接。”
顾成章重新戴好眼镜。
“日期能对上,项目编号也能对上,你凭半截拼接线就说协议有问题,农科所不会采信。”
“所以要看原件。”
钱倩倩收起手机。
“纸张纤维,墨迹先后,骑缝章位置,缺一项都不能下结论。”
走廊外传来行李箱滚轮声。
余秋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农科所办公室主任。
“云岭项目组的人到了,杜衡也来了。”
沈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不是今晚才落地吗?”
“改签了最早一班航班,省里项目办公室派车送来的。”
办公室主任抹了把额头。
“领导都在会议室,你们先过去,培养舱由值班员看守,第三代样本谁都不能碰。”
“气路不能断。”
沈妙可挡住门。
“幼苗和根茎刚稳住,停泵十分钟,代谢浓度就会掉。”
“设备保持运行。”
办公室主任把临时登记表递给她。
“操作全部暂停,只记录数据。”
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陌生律师,摄像机已经架好。
杜衡坐在长桌另一端,头发梳得齐整,灰色夹克挂在椅背上,手边摆着省级项目证明和一摞盖章材料。
他看到顾成章,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
“老顾,十多年没见,先坐。”
顾成章没动。
“那辆报废车怎么到了柳河村?”
杜衡整理文件的手停了半拍。
“什么车?”
“晚秋的车牌。”
“我刚到农科所,你问我柳河村的车?”
“报废手续是你经办的。”
杜衡抬头看向摄像机。
“今天谈种质接管,私人车辆的事可以报警查,别混在一起。”
钱倩倩坐到沈跃身旁,打开录音设备。
“钱倩倩,受沈跃委托,参与本次权属争议处理,请确认会议全程录音录像。”
杜衡身旁的律师翻开授权书。
“可以,我们也会同步记录。”
农科所分管领导敲了敲桌面。
“先看云岭方面的材料。”
杜衡将项目证明推到桌子中央。
“阴阳参第三代活体种质于二十年前完成移交,接收单位为云岭国家保育项目,移交人陆晚秋,项目联络人贺长川。”
“贺长川失联十几年,你找谁核实?”
顾成章没有接文件。
“项目接收行为已经完成,不因联络人员变动失效。”
杜衡翻到协议末页。
“签名和保育站公章都在,日期对应云岭二号库冷格七启用记录,第三代根茎也贴着同一编号。”
沈跃问道:“原件呢?”
“云岭档案库。”
“带来了吗?”
“公证扫描件与原件具有相同证明效力。”
钱倩倩伸手压住文件边角。
“公证只能证明复印过程,不能替协议内容担保,请提供完整公证书和原件纤维检测记录。”
杜衡身旁的律师接过话。
“学生团队没有资格扣押国家项目档案。”
“我没要求扣押。”
钱倩倩抬起录音设备。
“由双方认可的鉴定机构检查,原件不离开云岭人员视线,整个过程录像,您拒绝吗?”
杜衡将协议收回文件夹。
“争议可以另行解决,活体样本不能等。”
“正因为不能等,才要确认接管方案。”
沈跃把培养舱数据投到屏幕上。
“第三代根茎仍在坏死,中心温度二十二点四度,伴生菌浓度刚恢复到临界值,停止双舱交换会切断复育链。”
“云岭有成熟方案。”
杜衡朝门外招手。
一名技术员提着银色药箱进来,箱内固定着六瓶复苏液,封签上的日期刚过三个月。
“云岭标准复苏液,适用于高温失活的根茎材料,十五分钟内降低代谢水平,四小时完成组织固定。”
江越溪取出一份留样申请。
“开箱前先留样。”
技术员看向杜衡。
“这是项目制剂,配方保密。”
“你要注入争议样本,农科所得知道里面有什么。”
江越溪把两个无菌采样瓶放上桌。
“留样封存,不公开配方,发生损害后才启封检测。”
分管领导点了头。
“这个要求合理。”
杜衡朝技术员摆手。
“留两毫升。”
取样结束不到十分钟,快速检测仪便给出结果。
江越溪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开口。
沈跃走到她身边。
“抑菌剂浓度多少?”
“常规植物组织保存液的七倍。”
杜衡靠回椅背。
“根茎已经污染,先控制杂菌有问题吗?”
宋雨桐把两地菌群比对结果铺开。
“这些菌参与休眠调控,浓度一旦超过阈值,四十分钟内就会停止代谢。”
“菌群来自砖窑土层,当然会有污染。”
杜衡的技术员指向报告。
“同源率高,只能说明两地土壤来源接近。”
“旧基质组在密封木箱里存了二十年。”
宋雨桐把原始测序图推过去。
“它和第三代样本的菌群核心片段一致,三个代谢位点也能互补,你怎么解释?”
技术员翻了两页。
“需要扩大样本量。”
“第三代只有这一段根茎,你准备切几份?”
“按云岭规范,先固定组织,活性问题放到后续评估。”
沈跃拿起一瓶复苏液,对着灯看了看。
“组织外形保住,伴生菌全死,报告上还能写样本保存完整。”
杜衡把药瓶从他手里拿走。
“你父亲把项目做成私人遗产,拖了二十年都没复育成功,现在倒来教国家项目怎么保存?”
“十一株新芽就在培养仓里。”
“偶然萌发不等于稳定复育。”
“那你为什么急着接管?”
会议室里只剩摄像机风扇的转动声。
杜衡合上药箱。
“我维护国家种质资源安全,不需要向沈家说明个人动机。”
钱倩倩翻到捐赠协议侧光照片。
“现有材料显示,第三代返还条款仍可能存在,云岭协议也存在拼接痕迹,任何一方单独处置都会扩大损失。”
农科所分管领导看了看两边。
“先临时封存。”
沈妙可从椅子上站起来。
“封存包括停泵吗?”
“现有设备保持运行,禁止调整参数,禁止移动样本,禁止注入任何制剂。”
杜衡的律师当场提出异议。
“云岭项目拥有接管权,继续使用未经认证的交换设备,风险应由农科所承担。”
余秋华翻着面前的项目公函。
“省项目办公室要求优先保护国有种质,我们没有足够材料拒绝执行。”
“保护可以。”
沈跃将操作记录放到她面前。
“谁要求停掉现有培养,谁签风险责任,根茎死了,别再拿培养团队顶账。”
杜衡看向他。
“你接受封存?”
“接受证据封存和数据备份。”
沈跃推回那瓶复苏液。
“样本仍要维持现有气路,想换方案,先证明这瓶药不会杀死伴生菌。”
“你没有谈条件的权利。”
“那就把根茎死亡风险写进接管书。”
杜衡没有接笔。
顾成章盯着协议上的签名,手掌在膝上来回搓了两次。
“沈跃,晚秋确实去过云岭,她也用过冷格七。”
“您认为她签过这份协议?”
“字迹对得上,日期也对得上。”
顾成章把交流证翻到背面。
“那半年,她瞒了我太多事。”
沈跃调出协议末页,将陆晚秋三个字放大到满屏。
“陆字起笔轻,晚字中段重,秋字又回到轻笔,像从两份文件上取下来的。”
顾成章靠近屏幕。
“扫描压缩会改变墨色。”
“墨色会变,运笔压力留下的纸面起伏不会凭空换一次。”
钱倩倩接过话。
“公证扫描件用了斜光拍摄,陆字和秋字下方都有压痕,晚字下方没有同样的起伏。”
杜衡合上电脑。
“猜测留到鉴定机构去说,农科所现在必须执行公函。”
刺耳的报警声从走廊传来。
沈妙可抓起手机,培养舱实时画面已经跳成红色。
“根茎中心温度二十四点八度,还在升。”
宋雨桐接通值班员。
“新芽情况呢?”
“叶片发黑,进气口旁边那株已经黑到叶柄了!”
江越溪迅速计算代谢下降曲线。
“照这个速度,伴生菌只剩六小时。”
杜衡看向药箱。
“立刻注入复苏液。”
沈跃盯着放大的签名,目光落在晚字那一钩上。
那一笔的末端,留着半个被裁掉的数字。
数字是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