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鲜红在橘半夏下颌扩散,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她本能地想要抬手擦拭,却在云澈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注视下僵住了动作。
“说话。”
云澈的声音很轻,在空旷死寂的浴室中回荡,比刚才的刀剑入肉声更让人心悸。
橘半夏嘴唇翕动,喉咙像是被那只沾血的手扼住了一般干涩。作为伊势神宫的斋王,她这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侍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如何用晦涩的祝词安抚信徒,却从未学过如何面对一个满身浴血、眼神比野兽更贪婪的活人。
“御神水……是用来净化不洁的。”她终于挤出了声音,视线慌乱地避开云澈赤裸的胸膛,落在地上那只变形的金盆上,“陛下身上杀孽太重,神水……怕是无用。”
“杀孽?”
云澈轻笑一声,松开了挑着她下巴的手。他转身走向还在池水中挣扎的半藏。
“这世上若真有神,祂应该更喜欢强者的血祭,而不是你们那些寡淡的清水。”
他弯下腰,全然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赤手抓住半藏那条受伤的手臂。半藏身体猛地紧绷,想要缩回,却被那只看似修长文弱的手掌死死扣住。
“别动。”
云澈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熟练地在她肩头缠绕加压。他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随手打了个结。
“如果你死了,我会很困扰。”他在半藏耳边低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损坏的瓷器,“你是朕最锋利的刀,刀刃卷了可以磨,断了就只能扔进熔炉。”
半藏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颤动了一下。这种被物化到极致的论调,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她低下头,额头触碰到云澈沾血的脚背,摆出了绝对臣服的姿态。
橘半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主仆互动的画面,只觉得荒谬。
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傀儡,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慈悲却又极度残忍的方式,掌控着他人的生死与意志。
云澈直起腰,重新看向橘半夏。
“更衣。”他张开双臂。
橘半夏愣住了。她是皇室大祭司,地位尊崇,连源赖信那个权臣见到她都要行半礼,此刻这个男人竟然要她像个低贱的侍女一样服侍更衣?
“陛下,我是斋王,不是宫女。”她挺直脊背,试图用神职人员的威严来抵御这股压迫感。
“你是斋王,所以只有你有资格触碰朕的身体。”云澈迈过地上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还是说,你想让这些刺客的血一直留在朕身上,等着源赖信带着大军冲进来,看到这副景象?”
提到源赖信,橘半夏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一旦幕府大军闯入,看到这一地尸体和完好无损的云澈,所谓的“傀儡”伪装就会彻底撕破。到时候,血洗皇宫将不可避免,而她这个在场的斋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成为同谋。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屏风后的衣架。
白色的中衣,紫色的御神袍,繁复的腰封。
橘半夏捧着衣物走回来,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将中衣披在云澈身上。
布料摩擦过粘稠的血迹,很快渗出暗红色的斑点。
云澈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你的手在抖。”
“因为陛下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橘半夏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系着衣带。
“不,你在害怕。”云澈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诛心,“你在想,如果承认了朕的神格,就是背叛了源氏,背叛了那个将你扶上斋王之位的家族。可如果你不承认……”
他突然伸手,隔着衣物抓住了橘半夏正在系腰带的手。
橘半夏惊呼一声,想要挣脱,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得向前跌去,撞进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
“如果不承认,你会死。”
云澈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在那敏感的皮肤上,“不是死在朕手里,而是死在你那所谓坚不可摧的信仰崩塌之中。你见过了那白色的神火,你听到了赤备队在鼎中的哀嚎。半夏,你这二十年供奉的神像,有哪一尊回应过你?”
橘半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惨白色的火焰……那是违背常理的存在。水浇不灭,附骨之疽。那一刻的恐惧并非来自死亡,而是来自认知的颠覆。
“那不是神迹……”她无力地反驳,“那是妖术。”
“妖术?”云澈轻笑,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动,指腹粗糙地摩挲着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如果是妖术,为何天照大神没有降下雷霆劈死朕?为何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朕,而不是源赖信养的那些死士?”
这种触碰极其越界。在瀛洲的礼法中,斋王的身体是圣洁的容器,只有神明可以触碰。
但云澈的手指并没有停下,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温柔,抚上了她的脸颊,替她擦去刚才留下的那道血痕。
“源家给了你荣华富贵,让你成为万人敬仰的斋王。但他们给不了你真正的‘神意’。”
云澈的声音低沉诱惑,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们把你当做政治的摆设,就像对待朕一样。每年的祭祀,你念着早已写好的祷词,看着那些虚伪的公卿在台下假装虔诚。你不觉得恶心吗?”
橘半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说中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种空虚感,那种身为高级傀儡的无力感,这是她在无数个守夜的长夜里不敢面对的深渊。
“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眼角泛红,第一次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如深海般的冷静与算计。
“朕要一样东西。”
云澈松开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因为挣扎而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位真正的情人。
“明日的‘大尝祭’,源赖信会逼迫朕退位,或者当众架空皇权。朕要你在那个时候,站在祭坛最高处,当着所有大名和公卿的面,做一件事。”
橘半夏警惕地后退半步:“做什么?”
云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胜券在握的笑意。
“你要亲口宣读神谕,承认朕是天照大神唯一的血脉延续,是这九寰大世选定的真正共主。你要告诉所有人,源氏幕府,不过是窃取神火的凡人。”
“这不可能!”橘半夏失声叫道,“这等于直接向幕府宣战!源赖信会杀了我的,我的家族也会被连根拔起!”
“他不会。”
云澈笃定地截断了她的恐惧,“只要你承认了朕的神格,他就不敢动你。杀害承认神迹的斋王,等于自绝于天下武士的信仰。源赖信虽然狂妄,但他不敢拿整个瀛洲的根基去赌。”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她。
“而且,你没有退路了,半夏。”
云澈抬起手,展示着指尖那一点刚才从她脸上擦下的血迹——那是他的血,如今也染红了她的脸。
“你带着御神水进来,却任由它泼洒在地。你看见朕杀人,却没有呼救。在外面那些人眼里,你已经和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觉得以源赖信多疑的性格,还会相信你的清白吗?”
这是一场完美的心理围猎。
从那个金盆落地开始,云澈就在编织这张网。他利用暴力震慑,利用神迹惑心,最后用利益与恐惧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
橘半夏颓然地靠在屏风上,原本高洁神圣的气质在这一刻碎裂,露出里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衣衫不整,明明满身血污,却散发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皇者之气。这种气息,她在源赖信身上从未见过。
那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在云澈眼中燃烧,比那白色神火还要炽热。
“如果……如果你输了呢?”她颤声问道。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云澈回答得毫不犹豫,随即话锋一转,手指轻轻勾起她腰间的一枚玉佩,“不过,朕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只要你在祭坛上开口,剩下的,交给朕。”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汤泉殿。
空气瞬间凝固。
“看来,你的叔父大人有些等不及了。”
云澈转过身,将那染血的木勺随手扔进池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的血迹,脸上那股阴狠的戾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怯懦的面具。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还处于失神状态的橘半夏。
“擦干你的眼泪,斋王殿下。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