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血腥味,穿过大殿破碎的门扇,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随之扭曲,如同无数鬼魅在赤备队尸体旁狂舞。
云澈并没有立刻开口讲述那些大道理。
他赤足踩在染血的榻榻米上,绕过一具无头尸体,走到神龛前。那里供奉着伊势神宫最高神祗“天照大御神”的牌位,金漆剥落,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斑驳。
“半夏,你看着这个。”
云澈随手抓起神龛上的供果——一只早已干瘪的梨子,在手里抛了抛,然后狠狠砸向那块神圣不可侵犯的牌位。
啪。
烂梨碎裂,汁水溅在“天照”二字上,如同污秽的脓血。
“陛下!”橘半夏本能地惊呼,身体前倾想要阻止,却被脊椎深处窜起的寒意钉在原地。那是对神明的亵渎,是她三十年来刻入骨髓的禁忌。
“它生气了吗?”
云澈转过身,指着满是污渍的牌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它降下神雷劈死朕了吗?没有。它甚至连擦干净自己的脸都做不到。”
他走到橘半夏面前,蹲下身。那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露出胸口被规则反噬留下的焦黑伤痕,与周围白皙的肌肤形成狰狞对比。
橘半夏呼吸急促,目光不敢在那伤口上停留,只能死死盯着云澈的眼睛。
“所谓神明,不过是凡人无法解释自然现象时,为了寻求慰藉编造出的谎言。而当这谎言被权力者发现,它就成了最好用的项圈。”
云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橘半夏精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源赖信每年给伊势神宫捐献百万两白银,是为了祈福吗?不,他是为了买你这张嘴。只要你说他是‘征夷大将军’,是神选的武家领袖,底下的泥腿子和武士才会心甘情愿地去死。”
手指下滑,落在她繁复沉重的十二单衣领口。
“这身衣服有二十斤重吧?穿着它,你还是人吗?你不过是一尊会呼吸的塑像,一个盖着‘神权’印章的工具。”
橘半夏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番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地锯在她信仰的基石上。三十年的清修,三十年的茹素,三十年守身如玉侍奉神明……难道仅仅是一场交易?
“不……不是的……”她颤抖着反驳,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神宫护佑瀛洲千年,百姓安居……”
“百姓安居?”
云澈嗤笑一声,从袖中再次抽出那本染血的账册,直接甩在她脸上。
纸页哗啦作响,散落开来。
“念。”云澈命令道。
橘半夏颤抖着捡起账册,借着微弱的烛光,视线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庆历三年,北海饥荒,易子而食。幕府征流金砂三千石,抵换大乾火器,镇压暴民。死者盈野,尸填沟壑。源氏以此功,献祭田五百亩于神宫,祈武运昌隆。’*
字字如刀。
那是她记忆中神宫最盛大的一次祭祀,源赖信亲自主持,香火缭绕三日不绝。她当时站在祭坛最高处,吟唱着悲天悯人的祝词,感动得热泪盈眶。
原来,那缭绕的香火下,全是饿殍的尸臭。
“看到了吗?”
云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恶魔般的诱惑,“神,就在这账本里。神就是流金砂,神就是火器,神就是源赖信杀人的刀。而你,斋王殿下,你是帮他擦刀的那块抹布。”
当啷。
橘半夏手中的神乐铃跌落在地。
信仰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以为自己是离天最近的人,原来一直都跪在泥潭里,满身污垢而不自知。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她吞噬。如果没有神,那她这三十年的坚持算什么?她为了保持圣洁拒绝了一切情感,为了维持仪态忍受了无数个寒夜的孤独……这一切,全是笑话?
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绝望。
“既然神死了……”橘半夏瘫软在地,双手抓着胸口,仿佛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那我……我是什么?”
“你是女人。”
云澈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伸手抓住那厚重的十二单衣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撕。
嘶啦——!
锦帛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格外刺耳。
象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祭服被暴力扯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锁骨。冷空气骤然袭来,橘半夏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想要遮挡,双手却被云澈一只手死死按在头顶。
“看着朕。”
云澈欺身而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比磷火更危险的光芒,“神明已死,但朕还活着。与其侍奉那些泥塑木雕,不如侍奉一个能给你带来真实触感的主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敏感的肌肤上。
“神明只要你的膝盖,而朕,要你的全部。”
橘半夏浑身僵硬。
按照常理,她应该感到屈辱,应该拼死反抗。她是高贵的斋王,是连天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可是……
当云澈那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手掌抚上她的脖颈,当那股霸道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压制在染血的榻榻米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快感。
不需要再端着架子,不需要再假装圣洁,不需要再背负万民的祈愿。
神像碎了,枷锁也就断了。
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既然天空是假的,那就堕落到地狱里去吧。至少地狱里的火是热的,压在身上的男人是真实的。
“哈……啊……”
橘半夏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原本抗拒的手指松开了,反而死死抓住了云澈的手臂,指甲陷入他的肌肉。
她的眼神涣散又迷离,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告诉我,神在哪里?”云澈逼问道,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下颚。
“在……在人心……”橘半夏颤抖着,重复着云澈刚才的歪理邪说,仿佛那是新的真理,“神是……恐惧,是……欲望……”
“错了。”
云澈冷冷地打断她,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坏掉的女人,“在这里,朕就是神。”
橘半夏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冰冷的男人。源赖信的可怕在于暴力,而云澈的可怕在于他能把人的灵魂掏出来,揉碎了再塞回去。
她感到一种被彻底征服的战栗,这种战栗比向虚无的神像叩首要强烈千倍万倍。
“是……陛下……”
她终于低下了头颅,不再是作为斋王,而是作为一个彻底臣服的雌性,“您是……唯一的神。”
大殿梁上,一抹黑影无声地动了动。
服部半藏蜷缩在黑暗中,手里紧握着那把淬毒的苦无。她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同类相惜的了然。
那个高高在上的祭司,终于也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刃”。
云澈松开手,站起身来,随手拉拢衣襟。
他并没有真的在这个满是尸体和血腥的地方行苟且之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肉体的欢愉远没有精神的控制来得重要。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脊椎那股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刚才动用磷火和心理施压,已经是强弩之末。
“收拾干净。”
云澈背对着橘半夏,声音恢复了冷漠,“明日大尝祭,朕需要一个完美的斋王。你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橘半夏伏在地上,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她缓缓撑起身体,捡起那本染血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如同揣着新的圣经。
“妾身……明白。”
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空灵,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妩媚与狠绝。
既然要做恶魔的信徒,那就做得彻底一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
翠云宫外的广场上,已经传来了沉闷的鼓声。那是大尝祭开始的信号。数千名武士、公卿、以及从各地赶来的大名,正陆续汇聚于此。
源赖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云澈推开大殿沉重的木门,湿冷的晨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群山之间,一丝诡异的白色雾气正在悄然蔓延,吞没着青翠的松林,向着祭坛方向无声逼近。
“起雾了。”
云澈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迈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