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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清雪没有多问,抓起那块黑色琉璃片,转身没入夜色。她的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白鹤,在起伏的宫檐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云澈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半藏。”

大殿横梁的阴影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倒挂而下,无声落地。服部半藏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倒映着云澈的背影。

“把这个摆在拜殿正中央。”云澈踢了踢脚边的一只巨大的青铜香炉,随后指了指殿角的漏刻(古代计时器),“看着时间,水滴至‘亥初’刻度时,点燃里面的东西。”

香炉里并没有香灰,而是堆满了混合着硫磺、松脂和一种特殊矿粉的黑色粉末。

半藏没有问为什么,单手提起重达百斤的香炉,像是提着一篮棉花,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踪影。

云澈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袖口的褶皱。脊椎深处的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冷汗浸透了里衣,但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浅笑。

他推门而出。

外面,风更大了。

伊势神宫的一百零八口铜钟同时撞响。

“当——”

“当——”

钟声古朴厚重,回荡在群山之间,压住了山脚下的战鼓声。数千名白衣绯裤的巫女跪伏在拜殿前的广场上,在橘半夏的带领下低声诵经。无数细碎的诵念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肉眼不可见却直击人心的声浪。

山脚下,一条蜿蜒的火龙停滞了片刻。

那是源赖信的赤备军。

早已废弃的第三道鸟居下,一匹神骏的黑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泥土。马背上,身披大铠的源赖信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苍老面孔。他眯起鹰隼般的眼睛,望着山顶那煌煌灯火。

“装神弄鬼。”源赖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手中马鞭猛地指向山顶,“传令下去,第一个冲进本殿者,赏流金砂百斤,赐姓‘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被钟声震慑的武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凶光。

“杀!”

喊杀声震碎了夜的宁静。数千赤备军如同红色的潮水,顺着参道向上漫卷。火把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臭味。

云澈站在高高的石阶尽头,身后是巍峨的拜殿,脚下是疯狂涌来的敌军。他显得那么渺小,像是一块即将被巨浪吞噬的礁石。

就在先头部队冲过最后一道鸟居,距离云澈不足百步时,异变突生。

漏刻的水滴,恰好落在了“亥初”的刻度上。

拜殿中央,那尊青铜香炉内腾起一股浓烈的紫烟,直冲云霄。

紫烟升起的同时,云澈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诡异。月亮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正在悄然侵蚀那轮银盘。

不是夜晚的月食。

现在是正午。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观念里,人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却极少有人能精确计算天体的运行轨迹。但云澈的前世记忆里,装着这片天穹几千年来的星历。

今天,是九寰大世难得一见的“天狗食日”。

“停下!”

源赖信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作为断水境的高手,他对气机的变化异常敏感。周围的温度正在极速下降,原本喧嚣的虫鸣鸟叫瞬间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们手中的火把明明在燃烧,光亮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怪物吞噬了,变得惨白而微弱。

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天……天啊!太阳被吃掉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长空。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天穹之上,那轮原本刺目的烈日,此刻竟缺了一大块。黑色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蚕食着仅存的光明。

“怎么回事?”

“是天罚!我们触怒了天照大神!”

“御门是神之后裔,我们这是在弑神啊!”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在军队中蔓延。在这个极度迷信的国度,没有任何力量比“天谴”更具威慑力。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武士,此刻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云澈站在高阶之上,紫色的烟雾在他身后缭绕,将他衬托得如同降世的神明。他没有用扩音设备,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源赖信。”

云澈直呼大将军的名讳,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你举兵犯阙,惊扰神灵。如今苍天震怒,收回光明。你,还要逆天而行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源赖信的心口。

源赖信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起。他不信神,他只信手中的刀和权力的铁律。但这该死的天象,来得太巧,太邪门!

“妖言惑众!”源赖信拔出腰间的名刀‘童子切’,刀锋指天,怒吼道,“这不过是自然异象!给我射!射死这个妖言惑众的傀儡!”

他身边的亲卫队虽然恐惧,但军令如山,十几名弓箭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长弓。

然而,就在弓弦拉满的瞬间,最后那一丝阳光消失了。

天地骤暗。

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伊势神宫。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末日降临。所有的光线被剥夺,寒风呼啸着卷过山林,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啊——!”

一名弓箭手精神崩溃,手中的箭矢失控射出,却不是射向云澈,而是歪向了自己的同伴。惨叫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谴!真的是天谴!”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饶命啊!御门陛下饶命!”

先是一个,然后是十个,百个。

大片大片的武士丢下武器,朝着山顶的方向疯狂磕头。更有甚者,直接吓得失禁,瘫软在地。

黑暗中,唯有云澈所在的位置,因为那独特的紫烟和早已布置好的磷火机关,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站在那里,透过手中的黑色琉璃片,静静地注视着天空中那轮只剩下一圈光晕的“黑日”。

日冕的光辉在他背后形成了一道圣洁而威严的光环。

这一幕,深深烙在所有人的眼底。

源赖信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军队,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了鲜血。他知道,大势已去。

军心散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攻,不用云澈动手,这些恐惧到极点的士兵就会先把他这个“逆贼”撕成碎片,以此来平息“神怒”。

“好……很好。”源赖信咬碎了一口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云澈,老夫小看你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撤军!全军后撤三十里!”

这道命令如蒙大赦。赤备军甚至顾不上捡起地上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退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黑暗吞噬。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鸟居之外,天空中的黑日终于移开了一丝缝隙。

一道刺目的阳光重新洒落大地,如同神明的赦免。

跪在广场上的巫女们喜极而泣,朝着云澈的方向再次叩拜。在她们眼中,这是陛下用神力驱散了黑暗,换回了光明。

云澈依旧保持着那个威严的姿势,直到确定源赖信真的退走了。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白玉石阶。

强撑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崩塌,脊椎的剧痛瞬间反扑,剥夺了他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并没有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双柔软且带着淡淡檀香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橘半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她看着怀中这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的男人,眼中的敬畏与某种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

刚才那个如神祗般俯瞰众生的君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惜透支生命的疯子。

但这个疯子,赢了。

“陛下……”橘半夏低声唤道,手指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别说话。”云澈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得只有贴着他胸口的橘半夏能听见,“带我去地下……还没结束。”

源赖信虽然退了,但只要太阳完全复原,那个老狐狸很快就会回过味来。

现在的安全,只是假象。

橘半夏看了一眼四周还在狂热祈祷的人群,咬了咬牙,搀扶起云澈,借着神殿阴影的掩护,朝着拜殿深处那个通往地下的暗门走去。

随着暗门缓缓合上,外界的阳光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幽暗的甬道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属于流金砂特有的金属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