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四条河原町。
暴雨如注,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本该是宵禁时分,大黑屋米铺前却挤满了人。油纸伞挤着斗笠,湿透的麻衣贴在瘦骨嶙峋的背脊上,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臭味和即将爆发的焦躁。
“为什么又涨了!”
一个妇人尖锐的嗓音撕开了雨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兜,指甲里全是黑泥,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米铺的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早上还是二十文一升,这才过了两个时辰,就要四十文?你们这是在吃人!”
柜台后的伙计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算盘。
“爱买不买。”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下巴朝着墙上挂着的新木牌努了努,“上面有令,为了支援前线‘平叛’,所有粮食优先供应幕府军需。现在的米,那是吃一口少一口。别说四十文,明天这个时候,恐怕就要六十文了。”
“那是神宫!哪里来的叛乱!”人群中有人愤怒地吼道。
“嘘——找死吗?”旁边立刻有人捂住那人的嘴,惊恐地看向街角巡逻的武士,“源大将军说是叛乱,那就是叛乱。”
妇人颤抖着手,从布兜里倒出一堆铜钱。那是大乾通宝,也有瀛洲自己铸的劣质铜钱,甚至还有几枚用来做扣子的锡片。她数了又数,最后绝望地发现,即便把家底掏空,也只够买半升糙米。
半升,不够一家老小吃两天的。
“买……给我半升。”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雨水浇灭的火苗。
伙计嗤笑一声,抓起米斗,那是特制的“小斗”,底部加厚了一层。他随手舀了一勺,手腕一抖,又洒出来十几粒,这才倒进妇人的布袋里。
妇人顾不得洒落的米粒混着泥水,慌忙跪在地上,用手一颗颗捡起来往嘴里塞,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不知是咸还是苦。
街对面,二楼的茶室窗户半开。
一个身穿紫绸羽织的胖子正捏着精致的瓷杯,看着楼下的这一幕。他是京都七大粮商之首,近江屋的老板。
“真是可怜啊。”近江屋老板吹了吹茶沫,嘴角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过,这雨下得好。雨越大,这群泥腿子越心慌,米价涨得就越快。”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武士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两把刀,那是源赖信派来的“督查官”。
“大将军只要一个结果。”督查官冷冷地看着近江屋,“伊势神宫那边,一粒米都不能流进去。至于京都这边怎么涨,那是你们商人的本事。但记住,利润的三成,要送进二条城。”
“自然,自然。”近江屋老板搓着满是金戒指的手指,脸上堆满了肥腻的笑容,“我们已经在淀川、宇治川的所有渡口都设了卡。别说是米船,就是只载着稻草的鸭子,也得把肚肠剖开检查一番。神宫那边,现在恐怕连耗子都饿晕了。”
督查官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欲走。
“大人留步。”近江屋老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督查官的腰带里,“听说最近市面上有些风声,说是有外地的游资想进来搅局?”
督查官摸了摸腰间厚度,脸色缓和了几分:“放心。整个瀛洲的流金砂贸易都在大将军手里,外面的钱进不来。就算有钱,没有大将军的路引,他们买不到一粒米。这京都的粮仓,就是个只进不出的铁桶。”
两人相视一笑。在他们眼中,楼下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不过是一串串待宰的数字。
……
翠云宫,偏殿。
原本用来供奉神像的长桌上,此刻铺满了刚才源清雪盖好章的空白宣纸。每一张纸的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源”字家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云澈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半藏像是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隐匿在屏风的阴影中。她不懂云澈在做什么。在她看来,既然源赖信断了粮,那就该派出所有的伊贺忍者,去暗杀粮商,或者去抢劫粮仓。
杀人,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云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笔尖轻轻点在砚台上。
“你在想,为什么我不让你去把近江屋的老板杀了?”
半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算是默认。
“杀了一个近江屋,还有远江屋、山城屋。”云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源赖信垄断了暴力,也垄断了物资。在这个规则下,他的刀比我们快,粮比我们多。和他比谁的刀快,我们必死无疑。”
他终于落笔。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他在那张盖着源氏家纹的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凭此券,可于十日后,以今日市价之五成,兑换精米一石。兑付地:源氏各大商号。】
这是一张押着源氏米价往下跌的契书。
云澈写完一张,便随手递给身边的侍女吹干,然后开始写第二张。
“源赖信以为战争是在战场上,是在这深宫的权谋里。”云澈一边写,一边低声说道,“但他错了。当米价翻倍的那一刻起,战场就已经转移了。”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京都繁华的商业区,此刻虽然宵禁,但贪婪的灯火依旧在豪宅中闪烁。
“他用粮食制造恐慌,用恐慌收割财富。”云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就用贪婪去吞噬贪婪。这世上最锋利的锁链,不是精钢打造的,而是金钱铸就的。”
半藏虽然听不懂什么是“预兑券”,但她听懂了云澈语气中的杀意。那种杀意没有血腥味,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忍术都要阴寒。
“需要我做什么?”半藏开口,声音沙哑。
“把这些纸,送出去。”
云澈将厚厚一叠写好的契约推到桌边,“不是送给北条美代子,而是送给京都有名的地下黑市‘极乐町’。告诉他们,这是源家大小姐为了筹集军费,私下发行的‘军需券’。”
半藏皱眉:“他们会信?”
“印章是真的,人是真的,源家缺钱也是真的。”云澈拿起那枚象牙印章,在手里把玩着,“最重要的是,贪便宜的人心是真的。今日米价四十文,这券上写着十日后二十文兑换。哪怕只有一成的人信,这把火就烧起来了。”
说到这里,云澈的目光扫过桌角的一份密报。那是北条美代子刚才随讯鹰送来的,上面记录了七大粮商的囤积数量。
足足五十万石。
这些粮食堆在仓库里发霉,外面的人却在饿死。
“源赖信想把伊势神宫变成孤岛。”云澈将笔扔进笔洗,墨水染黑了清水,缓缓晕开,“那我就把京都变成一片汪洋。在这个金钱的汪洋里,没有船的人,都会被淹死。”
半藏走上前,将那一叠契约揣入怀中。冰冷的纸张贴着她的胸口,她却感觉像揣着一团即将爆炸的火药。
“还有一件事。”
云澈叫住了正要隐入黑暗的半藏。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金沙,那是之前从北条美代子那里拿到的样品,瀛洲特产的“流金砂”。
“把这个交给北条美代子。”云澈的眼神变得幽深,“告诉她,光有‘券’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疯狂的‘故事’。让她放出风去,就说源氏为了垄断流金砂,准备抛售库存陈米,换取现金收购金矿。”
半藏接过金沙,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的雨夜中。
云澈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每一道闪电落下,都将这座古老的宫殿照得惨白如骨。
他并不懂武道,体内没有一丝“刃气”。但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握住了比任何名刀都要沉重的武器。
桌案上,还剩下最后一张空白的宣纸。
云澈没有写字,而是将其折叠起来,放入怀中。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那是源赖信派来监视他的旗本武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来巡查一次,确认这个傀儡皇帝是否还老实地待在笼子里。
“陛下,夜深了,该熄灯了。”武士粗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有丝毫敬意。
云澈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映照出他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是啊,夜深了。”
他在黑暗中轻声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掌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指腹感受着潮湿的木纹。这一夜,京都的米价会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会让无数人一夜暴富。而这一切的开关,就在他刚才写下的那些纸上。
他推开殿门。
那个旗本武士正按着刀柄,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廊下避雨,看到云澈出来,愣了一下。
“陛下要去哪里?”
云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但他似乎毫无知觉,脚步坚定地向着皇宫最高的观星台走去。
武士想要阻拦,却被云澈回头那一眼震慑住了。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懦弱与顺从,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冷漠。
云澈拾级而上。
那是通往皇宫最高处的阶梯,每一步都踩碎了积水,发出清脆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