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九十九级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漫过云澈沾满泥泞的丝履。
他没有使用灵力屏障,任由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身后传来甲叶碰撞的沉闷声响,那个旗本武士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似乎只要云澈有任何逃跑的迹象,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
“陛下,上面风大,若是着凉了,幕府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武士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关切,全是对于加班的不耐烦。
云澈脚步未停,在那朱红色的栏杆前站定。
这里是御所的观星台,也是整个京都皇城的最高点。往日里,只有历代御门在祭天大典时才能登临此处,但在源氏幕府的控制下,这里早已荒废,栏杆上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
那武士刚想上前强行拉人,云澈微微侧头。
“退后十步。”
声音不大,混在雷雨声中几乎听不清,但那双眸子在闪电的映照下,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森然。武士愣了一下,握刀的手竟下意识地松了松,脚后跟向后挪了半寸。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发作时,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云澈扶着湿滑的栏杆,俯瞰着这座名为“平安京”的巨兽。
虽然已是深夜,但京都并未完全沉睡。
东面,是源氏一族聚居的二条城区域。那里灯火通明,高耸的天守阁上挂着巨大的家纹灯笼,每一盏灯火都代表着武士阶层不可撼动的特权。即使在暴雨夜,也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南面,是下京区的商贾云集之地。那里更是流光溢彩,着名的“极乐町”就在那里。巨大的红色灯笼串联成一条条火龙,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那是欲望在此方世界的具象化,也是北条美代子这种豪商巨贾挥洒金钱的战场。
而在两者之间,是被黑暗吞没的平民区,以及这一片死寂沉沉的皇宫。
“多么完美的结构。”
云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节奏缓慢而有力。
在他眼中,下方交织的灯火不再是简单的照明,而是无数流动的银钱。前世在银号林立的长街上厮杀的记忆并没有像走马灯一样回放,而是直接化作了一种本能的直觉,重叠在这座古老的东方城市之上。
源赖信囤积的五十万石粮食,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堤坝,拦住了市面上的活钱。
按这个世道的老规矩,只要攥住了货源,就能控制价格,进而控制生死。这是典型的农业社会思维,简单,粗暴,有效。
但云澈手里握着的,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武器。
“没有钱,就去创造钱。”
他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南面那片最繁华的花街。
既然国库空虚,那就把皇室仅剩的“信用”作为抵押物。刚才让半藏带出去的那些“军需券”,说穿了就是一张赌命的预兑券。
只要极乐町的地下钱庄开始接手第一张券,一个庞大的泡沫就会开始酝酿。
贪婪是最好的引火物。
当人们发现手中的纸张可以在十天后以半价兑换到粮食时,这种纸张本身就会变成钱。它会流通,会通过赌徒、妓女、商贩的手,迅速渗透进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袋流金砂,则是点燃泡沫的火星。
源氏要垄断金矿的消息一旦传开,手握大量囤积米的七大粮商就会面临一个囚徒困境:是继续死守着发霉的粮食等待神宫饿死人,还是趁着米价高位套现,去争夺更暴利的金矿份额?
只要有一家粮商动摇,开始抛售粮食换取现金,源赖信精心构筑的“禁运联盟”就会瞬间崩塌。
这是一场救灾,也是一次抢权。
云澈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盯着极乐町方向那座最高的楼阁——“千金楼”。那是京都最大的地下交易所,也是情报中北条家的秘密据点。
半藏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陛下,雨太大了,真的该回去了!”身后的武士终于失去了耐心,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重的啪嗒声,大步逼近。
云澈没有理会身后的威胁。
他在等一个信号。
如果半藏成功将那个疯狂的“故事”卖给了极乐町的幕后老板,如果那些贪婪的鲨鱼嗅到了血腥味,那里就会有反应。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光影是唯一的语言。
一息。
两息。
雨水顺着云澈高挺的鼻梁滴落。
身后的武士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云澈的肩膀。
就在这时,南面的夜空中,一盏巨大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那并非普通的灯,灯罩上用特殊的磷粉绘制了一枚金色的铜钱图案,在漆黑的雨夜中散发出诡异的幽绿光芒。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短短几个呼吸间,足足九盏幽绿色的孔明灯在极乐町上空升起,哪怕是暴雨也无法浇灭那诡异的磷火。
那是极乐町最高级别的“开盘”信号。
意味着有一笔足以撼动京都的大买卖,正式入场。
武士的手僵在半空,他也看到了那九盏灯。作为京都土生土长的浪人,他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今晚,极乐町疯了。
云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局已成。
他不需要一兵一卒,也不需要一两黄金。他只是在这些贪婪者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绞索,然后看着他们自己踢翻脚下的凳子。
“走吧。”
云澈转过身,在这个全副武装的武士面前,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迈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雨,要停了。”
他与那武士擦肩而过,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武士呆立在原地,望着那九盏在雨中飘摇的鬼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一直被将军视为废物的傀儡皇帝,似乎在今晚,把什么可怕的东西放出了笼子。
云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石阶尽头。
远处,极乐町原本整齐的灯火开始变得混乱,嘈杂的人声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一只淋湿的乌鸦落在观星台的栏杆上,歪着头,盯着下方开始躁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