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安宅船撞角狠狠碾碎了码头外围的防波木栅。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混合着海浪的轰鸣,瞬间盖过了海岸边原本微弱的厮杀动静。沉重的铁锚砸入浅水区,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柱。还没等跳板完全搭好,长门水师的足轻们便如同疯狗般跃下甲板,蹚着及膝的海水往岸上冲。
“杀!拿下叛军首级!将功折罪!”
水师副将双手握着打刀,嘶哑的吼声在海风中劈了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将已死,现在唯有用最疯狂的杀戮证明价值,才能在那个手握皇家御印的男人面前保住性命。
云澈踩着微微摇晃的木制跳板,走下商船。
靴底踏实了长门国满是血污的泥泞土地。他没有去看那些狂奔而过的水师足轻,也没有理会不远处已经被火绳枪打成筛子的叛军暗哨。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城下町屋舍,直接锁定在远处地势最高的本丸天守阁上。
那里正冒着浓烈的黑烟,半边天空都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美代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断臂和内脏,紧跟在云澈身后。她脸色苍白,指尖仍残留着捧过那份伪造密敕的僵硬感。这支刚刚还在用大炮轰击他们的无敌舰队,现在却成了他们撕开萩城防线的利刃。
“半藏。”云澈脚步未停。
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剥离出来,犹如一滴墨水融进了前方的硝烟里。连衣角的摩擦声都没有留下。
萩城本丸,天守阁底层。
毛利凛靠在一根布满刀痕的承重木柱上,胸口的具足裂开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不断涌出,早已洇透了内层的白小袖,顺着甲片的缝隙滴落在木地板上,聚成一滩黏稠的暗洼。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刺痛,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轰!
外面的包铁圆木再一次狠狠撞击在天守阁的正门上。厚重的实木大门发出令人胆寒的哀鸣,门轴处崩飞几颗粗大的铁钉,深深楔入旁边的木壁。头顶的灰泥簌簌砸落,落进毛利凛的脖颈里。
门缝里塞满了折断的枪柄和残缺的尸体。仅存的三名马廻众武士跪坐在门后,用血肉模糊的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少主,退到二层去吧。”最年长的家臣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内脏碎块,转头看向毛利凛,“这扇门……撑不过十下了。”
砰!砰!砰!
门外响起密集的火绳枪发射声。几颗铅弹顺着门缝钻进来,直接打碎了老家臣的右侧下颌。他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重重栽倒在血泊中,但肩膀依然保持着抵门的姿势,至死都没有挪开半寸。
毛利凛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扶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而是低头咬住一截布条的一端,右手拽住另一端,将握刀的手掌与刀柄死死缠在一起。连日来的厮杀让她的虎口早已开裂深可见骨,如果不绑住,她甚至握不住这把已经卷刃的太刀。
“凛!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毛利重纲粗犷的声音透过破败的门板传进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得意,“交出家督金印,打开大门。看在叔侄一场的份上,我准许你切腹,保留武家的体面。你手下这些残兵败将,我也能留他们一条贱命。”
毛利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脚边的木板上。
她左手隔着破碎的甲胄,用力按了一下贴身存放的坚硬物事。那是毛利家历代家督传承的纯金大印。只要这块石头还在她身上,重纲就永远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叛贼,长门国七万正规军就不会听从调遣。
“把门外的尸体拖进来,堆在门后。”毛利凛站直身体,太刀拄在地上划出一道带血的木屑。
剩下的两名马廻众没有出声,默默地拽住地上战友的脚踝,将尸体拖向摇摇欲坠的大门。
轰!
撞木再次砸下,门板正中央裂开一道小臂粗的缝隙。外面的火光和叛军狰狞的面孔顺着缝隙透了进来。一把长枪顺着缝隙捅入,扎穿了一个马廻众的大腿。那武士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枪杆,将断枪连同自己的血肉一起拔了出来。
“准备破门!活捉毛利凛!”重纲在门外咆哮。
毛利凛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锋平举至眉心。她的双腿因为脱力而在微微打颤,但脊背依然绷得笔直。她死死盯着那道不断扩大的门缝,计算着自己临死前还能带走几个叛军。
就在大门即将被彻底撞碎的瞬间。
天守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声,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惨叫。
那不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原本节奏分明的火绳枪射击声变成了毫无章法的乱响,伴随着重纲惊怒交加的嘶吼:“水师?你们怎么敢上岸!谁给你们下的令!退后!列阵!”
毛利凛举刀的动作僵住了。
顺着门板的裂缝,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重纲麾下那些头扎白布、原本还在疯狂撞门的精锐足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截细若游丝的反光在人群中飞速穿梭。所过之处,叛军的喉管整齐裂开,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天守阁灰白色的外墙上,画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半藏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在密集的军阵中贴地滑行。她手中的锁镰犹如活物,每一次弹出都会精准地带走一个叛军头目的首级。她从不与长枪硬碰硬,只在人体的死角处出刀,淬毒的短刃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而在外围,长门水师的火枪队已经完成了包抄。
三段击的阵型如同一台冰冷的绞肉机。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密集的铅弹将重纲的外围防线撕得粉碎。那些水师足轻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用看猎物般的眼神盯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本丸守军,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
云澈从分开的水师阵型中走出来。
他没有穿具足,只是一身素色的常服,月白色的衣角甚至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他就这样负着双手,步履平稳地走过残肢断臂铺就的庭院,仿佛只是在京都翠云宫的后花园里散步。
两名叛军武士从侧翼杀出,举着太刀朝云澈劈来。
云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半藏的身影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锁镰的配重锤砸碎了左边武士的头骨,借力回旋间,锋利的镰刃顺势切开了右边武士的腰腹。肠子混着鲜血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地。
“撤!退入二之丸!”重纲看着瞬间崩溃的局势,凄厉地吼叫出声。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水师为什么会反水,更不明白那个闲庭信步走来的男人是谁。
外面的喊杀声迅速远去。
天守阁外只剩下水师足轻打扫战场时长枪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毛利凛死死握着刀柄,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那扇千疮百孔的包铁大门。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种未知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直面重纲的屠刀还要强烈。
砰。
一只手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本就只剩一层窗户纸般脆弱的门轴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重达千斤的包铁大门向内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呛人的扬尘和木屑。
毛利凛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腿猛地发力。她合身扑入扬尘之中,手中卷刃的太刀带着决绝的死志,照着那个人影的脖颈狠狠劈下。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刀锋停在半空中。
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伤痕累累的刀刃。精纯的罡气在指尖吞吐,硬生生化解了毛利凛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烟尘逐渐散去。
毛利凛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他没有戴兜鍪,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俯瞰棋盘般的绝对理智。
云澈两指微微一震。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来。毛利凛早已透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满是血污的木地板上。绑在手上的布条崩断,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旁边。
她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这个男人的衣摆,看向门外。原本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叛军大阵已经化为满地尸骸。不可一世的重纲如丧家之犬般逃逸。而那些本该属于毛利家的长门水师精锐,此刻正整齐地跪伏在庭院外围,额头贴着沾满血肉的泥土,大气都不敢喘。
三天三夜。
她带着两百马廻众死守在这座孤城里,看着部下一个接一个被火枪打碎,被长矛刺穿。她做好了城破人亡的准备,做好了抱着金印自焚的觉悟。
可是现在,这一切被面前这个男人在半炷香的时间内,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碾压姿态彻底抹平。
毛利凛紧咬了三天三夜的牙关突然后槽牙一松。
骨子里那种属于武家之女的冷硬与防备,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出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战栗。她的手指开始剧烈痉挛,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云澈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她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停留在她破碎甲胄下的某个位置。
毛利凛下意识地弓起脊背,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甲片下的那块坚硬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