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她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停留在她破碎甲胄下的某个位置。
毛利凛下意识地弓起脊背,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甲片下的那块坚硬凸起。
“那是毛利家的勘合金印。”云澈松开夹着刀刃的手指。
失去了两指的托力,毛利凛的太刀当啷一声彻底砸在木地板上。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喘息,带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嘴角滑落。
她将那块硬物死死按在胸口,手指甚至在残破的具足上抓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云澈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灰尘与血锈。他的动作很慢,每擦拭一下,毛利凛的心口就跟着跳动一分。
重纲虽然溃败,但城外还有两千多叛军残部。眼前这个男人掌控了西国水师,是她现在唯一的生机。
“西国六处铁矿,三座造船厂的契书,都在金印里。”毛利凛猛地咬破舌尖,强烈的刺痛感勉强压下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你想吞并西国。”
“我救了你的命。”云澈将弄脏的丝帕随手丢在布满血污的地板上。白色的丝织品瞬间被暗红的血液浸透。
“这是交易。”毛利凛挺直流血的脊背,哪怕双膝跪地,双腿不受控制地战栗,依然竭力保持着武家家督的姿态,“我可以划两座铁矿给你,作为出兵的筹码。金印,必须留在我手里。”
她不敢交。
三天前,最信任的叔父重纲拔刀相向,砍下了她生母的首级。世代受恩的长门水师作壁上观,封锁了所有退路。
在这座被血洗的城池里,她谁也不信。交出代表全部矿权与命脉的金印,她和毛利家就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她宁可抱着金印死在这座天守阁里,也不愿交出最后的底牌。
云澈没有发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微微倾身,逼近毛利凛那张惨白、沾满泥水与血污的脸。淡淡的沉香木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罡气压迫,瞬间盖过了周围刺鼻的血腥味。
毛利凛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身后的包铁门板已经碎裂在地,退无可退。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两座铁矿。”云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集市上询问萝卜的价格。
毛利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谈判的余地。
云澈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外。
黑暗中,倒悬在横梁上的服部半藏如同一滴墨水般融进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锁镰的配重锤被她抓在手心,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主上。”半藏压低声音。
“让水师退回码头。”云澈跨过门槛,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门框边缘,“不用留人。”
毛利凛愣住了。伤口的剧痛让她的大脑运转变得极其迟缓。
“等等!”她喊出声,声音因为干渴和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开裂,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水师退走,等于把这座千疮百孔的天守阁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重纲虽然溃退,但随时可能收拢败军反扑。
云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你真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能守住这块废铜烂铁?”
庭院里,黑压压的长门水师甲士开始列队。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的血水。水师副将举起旗幡,没有一个人看向天守阁底层。
在云澈的意志下,这支刚刚还凶神恶煞、主导了杀戮的军队,退得比潮水还要干净。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连同那种能够震慑敌人的庞大威压,也被一并抽离。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喧闹的本丸御殿死寂下来。
墙头的火把在夜风中一闪一灭,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毛利凛瘫坐在地上。胸口的创伤因为刚才的动作彻底崩裂,粘稠的血液不断渗出,顺着胴丸的缝隙流进内衣,冰冷刺骨。
她环顾四周。
三个马廻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楼梯口。残破的纸门在风中发出呜咽的撕裂声。
没有药。没有水。没有护卫。
整个二之丸到本丸的防线已经全部被重纲的叛军破坏殆尽。这里现在就像一个敞开大门的屠宰场。
她用力按住胸口的金印。硬邦邦的轮廓硌着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冷。
无法抑制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毛利凛的牙关开始打战,上下两排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她经历过无数次暗杀,但从未体会过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窒息感。
那个男人连抢都懒得抢,直接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所有氧气。
夜枭在远处的树林里叫了一声。
二之丸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
是重纲的乱军在试探。他们发现水师撤退了。
毛利凛抓起地上的太刀,用刀柄撑着木地板,试图站起来。左腿因为失血过多完全使不上力气,膝盖刚刚脱离地面,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进一滩半干的血泊里。
血水溅在她的脸上,糊住了右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越过残破的外墙,投射在天守阁的障子上,拉出几个扭曲怪异的人影。
“里面没动静了。”
“那个人走了,水师也退了。”
“金印还在那个臭婊子身上,砍了她拿去领赏!”
贪婪而暴戾的男声穿透夜风,清清楚楚地传进天守阁底层。
毛利凛双手握紧刀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冲击着大脑。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三名端着长枪的叛军足轻出现在碎裂的门框外。
锋利的枪尖对准了趴在血泊中的毛利凛。最前面的一个足轻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枪尖距离她的头颅只剩不到三尺。
毛利凛想挥刀,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死守了三天,最后要死在这些无名小卒的手里。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长廊另一端响起。
不属于乱军的杂乱,而是那种绝对平稳、带着某种上位者从容的跫音。
木屐敲击在染血的木板上。
哒。哒。哒。
乱军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毛利凛吃力地转过头。
最前面的那个足轻脖颈上突然爆开一团血雾。一截黑色的锁链从房梁上垂落,镰刀的锋刃精准地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利刃切开皮肉的细微黏腻声。没有任何惨叫,另外两名足轻被瞬间肢解,外面的火光剧烈晃动了两下,随之熄灭。
云澈去而复返。
他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服部半藏蹲踞在他脚边的围栏上,锁镰的尖端还在滴着新鲜的血液。
毛利凛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来。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站在安全线外,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带走了她体内最后的一丝余温。
冷硬的外壳碎了。
骄傲、尊严、家督的责任感,在极度的孤独与死亡的恐惧面前,被彻底剥离。
毛利凛的嘴唇失去了最后的血色。她颤抖着,松开了一直死死捂住胸口的右手。
手指探入破损的甲胄缝隙。
一枚沾着体温和鲜血的青铜小匣被掏了出来。
她没有力气扔过去,只能将匣子贴着木地板,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往前推去。指甲在木板上抓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青铜小匣滑过血泊,停在距离云澈靴尖半尺的地方。
“救我。”
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滚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云澈垂下视线,看着那枚沾满泥血的小匣。他抬起脚,靴底踩过嘎吱作响的木板。
本丸外的街道上,突然升起三朵红色的响箭。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