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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火。”

云澈的手臂在半空挥落,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动。

下一瞬,黑暗的盐场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张开了獠牙。五十声闷响叠加在一起,并未震耳欲聋,却如同平地惊雷般撕开了夜空的死寂。五十道暗红色的火光在栅栏后侧同时闪烁,紧接着是铅弹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

五十步距离。这是燧发枪的最佳杀伤线。

源赖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整个马头被密集的铅弹轰碎,硕大的躯体轰然倒地。这位不可一世的幕府大将军狼狈地从马背上跌落,锁子甲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身后的亲军阵型瞬间大乱,前排的几名武士胸甲凹陷,喷溅出的鲜血在月色下呈现出诡异的深红。

盐场外围,那些本以为只要挥刀冲锋就能收割性命的幕府武士,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他们看着同僚倒地,看着那些未见其形的致命打击,原本那种目空一切的锐气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云澈站在高塔之上,并未看源赖信的惨状,只是冷眼盯着远处的战场,随后又望向盐场南侧的小道。那里有一道极其纤细的身影,正绕过幕府军的侧翼,如鬼魅般穿过灌木丛。

那是源清雪。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忍者便装,卸去了平日里皇后的繁复礼服。那张总是挂着冷漠疏离神情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泥渍,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她不是来杀人的。在接到父亲集结兵力的密令时,她那颗对云澈从鄙夷到审视的心,在那一刻破天荒地乱了。她是源氏的嫡长女,是父亲最锋利的棋子,也是最了解那个老男人狠辣手段的人。

她必须告诉云澈。

源清雪的呼吸粗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在距离盐场围墙五十米的地方,她被两名死士的长刀拦住。

“是我。”她压低声音,在那两柄泛着寒光的刀刃即将触碰到她颈动脉的刹那,抛出了一枚刻有源氏家纹的玉坠,“我有军情。”

死士没有丝毫犹豫,收刀、抓人、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后,源清雪被带到了了望塔下。

云澈从木梯缓步走下,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并未因为这位“皇后”的到来而感到惊讶,只是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凌乱的长发上。

“你这是在背叛源赖信?”云澈开口,语调平淡得如同在评价天气。

源清雪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精致却狼狈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火器的事已经在幕府核心层传开了。父亲今晚带来的不是什么亲军,是足以推平这里三倍兵力的死士,甚至带了炸毁地基的火油!你以为这点埋伏就能挡住吗?”

云澈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盐场大门外。那里,源赖信已经从泥地里爬起,正对着残存的亲军怒吼,手中的太刀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森然冷光。源赖信并未被那一轮齐射吓退,反而因为耻辱彻底陷入了疯狂,剩余的数百亲军正在重新结阵,如黑色的洪流般向着栅栏涌来。

“他不会给你留退路的。”源清雪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急促的喘息,“盐场后方那条暗河已经被截断,父亲在河岸埋了三百名弓弩手。你若此时撤退,必死无疑。”

云澈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让源清雪感到脊背发凉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枚黄铜制的哨子,猛地吹响。

清脆而尖锐的哨音在盐场上方回荡。

盐场内部的仓库大门轰然开启。没有冲锋的武士,没有喊杀声,只有那一台台被白布盖住的重型装置被推了出来。那是大乾楼船卸在礁石后的几门重炮,连同北条家连夜从淀川运来的药子与铁砂。

“他带来了三千人,确实是个好靶子。”云澈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缓缓移动,对准了栅栏外密集的阵型,“你应该感谢你父亲的狂妄,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今晚的突袭上。”

源清雪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钢铁造物,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她原本以为云澈只是靠着那些轻便的火枪进行小规模的防御,却没想到,这个男人一直以来在隐藏着真正的杀招。

“你疯了。”她喃喃道,身体因为不可遏制的寒意而发抖,“你这是在用整个皇室的血脉去赌。”

“不是赌。”云澈低下头,目光直接对上她的双眼,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是收债。”

他不再理会源清雪,径直转身走向那些火炮旁。他熟练地校准着底座的仰角,手指轻轻弹过冰凉的炮身。

栅栏外的马蹄声再度响起。源赖信亲自领衔,手中长刀直指高塔。那些亲军武士踩着同僚的尸体,如同潮水般撞向栅栏。

云澈抓起火把,并没有立刻点燃引信。他看着远处那个身影,直至源赖信已经跨过最后那道警戒线,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狰狞扭曲的面孔,以及那双因为极度贪婪而充血的眼睛。

就在距离不到三十步时,源赖信停住了马,他挥刀大喝,声音在旷野上撕裂:“云澈,出来受死!”

云澈的右手在空中缓慢而坚定地画了一道弧线。

所有的死士同时点燃了火炮的引信。

几团炽热的火苗瞬间钻入炮膛,浓重的火药味瞬间盖过了盐场的咸腥。源清雪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可还没等动作,大地便猛烈地震颤起来。

整齐的轰鸣声在黑夜里炸开,仿佛连这片大地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撼动。

硝烟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吞没了整个盐场前方的开阔地。源清雪只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从那阵硝烟中传出。

那是铁砂与弹丸在近距离下对人体结构的蹂躏。

源赖信的那匹战马在这一轮轰击中直接化为血雾,他本人被弹片击中,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破布袋,重重摔飞出去。

云澈随手将熄灭的火把丢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侧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源清雪,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看仔细了。”云澈声音低沉,“这就是你父亲引以为傲的,所谓的‘刃道’的终点。”

硝烟尚未散去,盐场外围的栅栏已经彻底崩塌。在那片残骸之中,一个身穿残破锁子甲的人影艰难地从尸堆下爬了出来。

是源赖信。

他的一条手臂软塌塌地垂着,那柄象征着大将军权力的名刀早已不知去向。他满脸血污,抬头看向高塔上的云澈,那种原本高高在上的威严全然不见,只剩下了对于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他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那台冰冷的机器面前,和路边的野狗没有区别。

盐场外围再次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但这声音并非来自幕府亲军,而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整齐且沉重。

一盏灯笼被高高挑起,在黑夜中极其显眼。

源清雪的视线穿过硝烟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灯笼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