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后川的水是从北面山里淌下来的,深冬腊月结了半尺厚的白凌,沿岸水草全冻在硬梆梆的冰碴子底下。
风刮得极硬,刮在脸上像生铁片子来回削。行辕往东五里的大道两旁,三百名精选出来的燧发步兵沿着低洼的河滩泥沟摸过去,人人嘴里咬着裹油布的木哨,枪膛里的铅弹早早在营房里用熊油浸过,外头用双层浸蜡牛皮死死扎住了击发机。脚底下踩着裹了厚麻布的草鞋,踩在冻硬的泥壳上,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
云澈踩着河滩边的碎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源清雪走在他身侧。今夜她没穿常服,换上了一身窄袖的玄色行衣,外罩一件无纹的短羽织。她平日束在腰间的阔带撤掉了,腰间只系着一根二指宽的熟牛皮扣带,那柄带伤的崩口短刀横插在腰后。
云澈借着惨淡的月光看了一眼她的侧影。她的呼吸很匀,脚步没有半点滞涩,曾经断过两根肋骨的右胸处,今夜没有缠着厚厚的白布棉垫。那道致命的暗创,在这几个月的烈酒与汤药熬煎下,已然彻底长合了。
察觉到云澈的目光,清雪没有回头,握着刀柄的右手拇指轻轻在吞口上抵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两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有伸手去扶,谁也没有多说半个字。云澈不着痕迹地把步子往迎风的上水处挪了半尺,宽大的风氅恰好挡住了从河面上迎面卷来的刺骨冰沫。
清雪感觉到了风势的微弱变化,睫毛颤了颤,脚步微微缓了半寸,依旧走在他的斜后方。
“对岸的水寨,看清楚了?”云澈压低声音,喉音混着风声。
“看清楚了。”清雪的声音清冷平直,听不出喜怒,“寨子依着水湾的乱石滩修的,三丈高的望楼立在中央。毛利隆元的两百骑兵下马守在土垣后头,寨门前横着三排削尖的鹿角木,两翼有深沟。望楼顶上挂着四盏鲸油灯,那一面一文字三星的大纛就插在正脊上。”
“那枚泉引呢?”
“在旗心。”清雪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钉在正中那颗白星上,离地两丈八尺。寨楼下有六个带重甲的长枪武士轮换守着,手里的枪头淬了药,泛青。”
云澈点了点头。毛利元就将大纛和泉引高高悬在水寨顶端,看似狂妄托大,实则是摆下了一座堂堂正正的铁壁杀局。备后川河面宽达百步,中央河道深不见底,冰层薄脆难以涉水,唯有一座窄窄的木架浮桥通往对岸。
若是一头撞上去,强攻浮桥,对面的弓箭和铁炮顺风攒射,即便御门的燧发枪精良,也免不了要在乱石滩上丢下一两百具尸体。
可毛利隆元算错了一件事。他们以为御门在西境的根基全靠陆上步军,却忘会长门南面,便是八百里濑户内海。
河湾下风处的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两声极低的灰雁啼鸣。那是村上水军的联络暗号。
片刻后,十二条底舱极浅、通体涂抹着黑色熟桐油的平底尖头快船,像出水的黑鱼一般,悄无声息地自下游顺着回水湾滑了上来。船头没点半点火星,船桨裹着三层厚海带,划在水里连个漩涡都不带起。
为首一条小船上,村上宗久猫着腰跳上泥滩,快步来到云澈跟前,抱拳低声道:“陛下,下游三里的水闸昨夜被咱们暗中掘开了,备后川的水位退了三尺。对岸水寨南侧原本淹在水里的那道石排泥滩,眼下全露出来了。那里的鹿角木底下是烂泥,桩子插得不深。”
“兵力怎么分?”云澈问。
“第一连一百人,由平马带队,带上二十架轻便折叠木梯,从南侧泥滩摸上去,专打他们的侧翼寨栅。”村上宗久指了指对岸黑黢黢的轮廓,“第二连正面列阵,在浮桥这一头布开三段横队。只要南侧枪声一响,正面立刻推土筐放枪,用密排铅弹把对岸寨门和望楼上的弓箭手压死在木板后头。”
“那面旗,朕亲自带人去取。”云澈目光落在对岸那座灯火通明的望楼上。
村上宗久脸色微变:“陛下,千金之子。”
“毛利元就拿这面大纛和泉引当鱼饵,钓的就是朕。”云澈冷冷截断了他的话,“朕若不站在那望楼下头,毛利隆元手底下的两百精骑绝不会把底牌亮出来。去传令,半炷香后,水军切断下游退路,步军起动。”
“诺!”村上宗久不敢再劝,躬身领命退入阴影中。
风越来越急,天上的残云被吹散开来,露出一弯如钩的冷月。
清雪站在云澈身侧,微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忽然侧过脸,看了看云澈腰间挂着的短火铳与长刀,轻声道:“能拔刀吗?”
“能杀人。”云澈回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冰冷的夜色中撞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未曾泛起,却在这一瞬间,把彼此的身后与性命全数扣死在了一起。
子时三刻。南侧泥滩处,突然暴起一声撕裂长夜的锐响!那是第一营燧发步兵装填的双重霰弹枪机击发的声音。紧接着,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爆豆声,南面木栅栏在暴烈的铅弹冲击下,木屑与枯枝横飞四溅,惨叫声划破了冰冷的夜空。
“敌袭!南滩有贼人摸上来了!”
对岸水寨顿时炸了锅,凄厉的铜锣声当当乱响,原本守在寨门附近的骑兵武士提着长枪、抓着弓箭,纷纷怪叫着朝南侧涌去。
就在此时,正面的浮桥前沿骤然亮起一道炫目的白光!
“第二连,举枪!”平马粗粝如铁的怒吼在河滩上炸响。
轰!一百五十支经过工造寮精细改装、加厚了药室的燧发步枪,在相隔六十步的河滩上排成整齐的三道横列,同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舌。硝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密集的铅子像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对岸的木寨门与高处的望楼上。
望楼四周挂着的四盏鲸油大灯当场被打碎了三盏,滚烫的鲸油泼洒在木栏杆上,轰然腾起冲天大火。木板被打得千疮百孔,守在望楼中层的七八名毛利弓箭手连弦都未拉开,身上便绽开数个血洞,惨叫着从三丈高的楼上倒栽葱跌进河里,砸碎了浮冰。
“冲桥!”
云澈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的短火铳,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踏上了摇晃的木浮桥。
清雪紧随其后,身轻如燕,脚尖在浮桥木板上轻点两下,便已掠出丈余。正面木门早被第一轮火枪打得千疮百孔,几名披着黑漆胴甲的毛利家武士挥舞着长刀,嚎叫着从烟雾里扑出来,试图堵住桥头。
云澈看也不看,抬手便是一枪。火绳未燃,燧石摩擦出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底火,枪膛内的独头铅弹脱膛而出,正中当先那名武士的面门。头盔上的鹿角饰物被轰得粉碎,那人仰面便倒。
旁边两柄长枪带着破空尖啸,分左右扎向云澈的心窝与咽喉。就在枪尖距离云澈胸口不足半尺的刹那,一道清冷凌厉的寒光自他身后骤然掠起!
锵!那是崩口短刀出鞘的龙吟。这柄断过刃、补过锋的旧刀,在沉寂了数月之后,第一次在战阵之中展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刀光快得肉眼难辨,清雪甚至没有多余的招架动作,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诡异刁钻的弧线,顺着枪杆的纹理斜切而入。“咔嚓”两声脆响,两杆坚韧的青冈木长枪被齐齐削断,半截枪头打着旋飞入冰冷的河水中。
持枪的武士还未来得及后退,清雪手腕微抖,刀锋倒卷,一抹冰冷的血线已然自两人的喉管处喷涌而出。
她没有片刻停顿,身形如同一道贴地疾驰的黑影,足尖在倒地尸身的甲胄上借力一点,借着冲势直扑水寨中央的高耸望楼。
“拦住那个女人!”
寨内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一名身高足有六尺、身披大红丝织胴甲的巨汉大步跨出,手中握着一柄长达五尺的野太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毒光,正是毛利隆元麾下的旗本大将国司元相。
野太刀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呼啸着横扫向清雪的腰际!这一刀蓄足了千钧之力,若是硬挡,寻常刀剑定被当场斩断,连带着握刀的手臂也要被震裂筋骨。
换作从前,清雪或许会凭着罡气硬拼。可今夜,她经历过生死大病的身形更加灵动如蛇。只见她腰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贴着雪地滑了出去,那柄沉重无匹的野太刀擦着她的衣角劈空,重重砸在望楼的粗木立柱上,砍出一道深达半尺的恐怖缺口,木屑纷飞。
一击不中,巨汉胸前大开。清雪单手在地上一撑,身形借力旋转暴起,右手中的崩口短刀顺着巨汉胴甲腋下的系带缝隙,狠狠贯入!
噗嗤!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被漫天的枪炮声掩盖。巨汉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眼眶几乎裂开,手中的野太刀脱手坠地,重重砸在泥泞中。
清雪拔刀后退,刀尖垂地,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渗入雪水。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明冷冽,右侧肋骨处没有半点剧痛与滞碍。
那两根曾经被源赖义打断的肋骨,彻底长成了精铁。
“陛下,上去!”清雪反手一刀削断了望楼木梯上的粗麻绳,冷冷护在梯口。
此时,平马带领的侧翼步兵已经完全突破了南侧寨栅,密集的燧发枪声在水寨深处此起彼伏,毛利军留守的骑兵在混乱中被排枪打得人仰马翻,彻底失去了阵型。
云澈踩着染血的木梯,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烈火熊熊的望楼顶层。顶层的木栏杆已经被火药炸塌了一半,狂风裹挟着黑烟与火星在耳边呼啸。正中央的主柱上,那面丈余长的一文字三星大纛在夜风中剧烈翻卷,发出猎猎狂响。
旗帜正中,那枚黑沉沉的六角木牌,依旧被那根七寸透骨铁钉死死钉在惨白的星纹深处。
铁钉深没入柱,木牌与旗面之间渗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膏。云澈走上前,伸手握住钉尾,用力向外一拔,铁钉纹丝不动,反倒将大纛的布面扯出一道裂口。
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几支带毒的冷箭贴着栏杆擦过,将云澈肩头的风氅撕开一道口子。毛利隆元终于反应过来,正带着残存的数十名精骑拼死往望楼回扑。
“接着!”
下方的清雪清喝一声,手中的崩口短刀脱手飞出,直直射向望楼顶端。云澈反手一把接住刀柄,将短刀厚重的刀背插进木牌与立柱之间的缝隙中,手臂筋肉骤然紧绷,全身力道灌注于刀刃之上,猛然向外一别!
嘎吱!伴随着刺耳的金铁崩裂声,那根深入木柱三寸的透骨铁钉被生生撬断了钉帽,整根铁钉带着一截碎木暴射而出。
一文字三星的大纛在狂风中彻底断了束缚,呼啦一声卷入冲天的烈火之中,瞬间化作一团飞舞的灰烬。
而在大纛崩解落下的那一瞬间,那枚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铜色泽的六角木牌,稳稳落入了云澈的掌心。
木牌入手极沉,比寻常木料重了数倍,摸上去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浓烈生砂与焦糊硫磺气息。
云澈低头,借着望楼顶端熊熊燃烧的火光,仔细端详着这枚历经生死抢回来的第五枚泉引。
牌面正面的繁复回纹与血槽,与他怀中那三枚一模一样。他翻过手掌,将木牌翻转过来。
木牌的背面原本沾着一层粘稠发黑的桐油与旧血垢。云澈用拇指指腹用力擦拭掉那层干硬的污渍。
焦黑的油渍脱落,露出了平整深陷的木质纹理。在木牌正中的凹痕里,没有复杂的家纹,没有大名的花押,只端端正正、苍劲入骨地雕刻着一个古朴的汉字。
那个字深深嵌在深黑色的木纹里,在烈火的映照下,透着森然冷冽的血光。字迹清晰如昨:
「京」。
四野的枪声与喊杀声在风中渐渐低沉。
抢到手的泉引背面,刻的是「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