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后川的水面上，焦黑的碎木与浮冰杂乱地挤在一起，顺着退潮的水势打着旋往濑户内海里淌。
天光破晓时，风雪彻底停了。一抹惨白的冬日晨光越过远处覆雪的山脊，照在残破的水寨木栅上，把那些插在泥滩里的断箭与冻硬的血洼照得一片刺目。
长门行辕的前厅大堂里，通宵未熄的牛油大烛已经燃到了底，赤铜烛台上结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烛泪。
平马把刚用热酒化开的松烟墨倒进石砚里，抬起尚算利索的左手，紧紧攥着一管紫毫笔。在他面前的宽大紫檀案上，铺着一张足有四尺宽、六尺长的加厚高丽宣纸，纸页四周用六枚生铁镇纸死死压住。
“第二营昨夜打扫了战场，毛利家的骑兵扔下一百四十余具尸首，残部在毛利隆元带领下，连夜退回了安艺国的吉田郡山城。”片冈按着腰间的佩刀，甲片上还凝着未化的暗红冰碴，“备前国的宇喜多直家派了使者在界河外三十里候着，送来了十车野山参和三箱赤金，说是‘恭贺天子抚定西陲’，请朝廷暂缓进兵，愿岁岁纳贡。”
“宇喜多直家是个两面三刀的毒蛇，他的贡礼先收下，使者押在长门大牢，不准放回。”云澈坐在案后的圈椅里，声音听不出通宵未眠的倦意。
那枚在昨夜烈火中夺下来的第五枚泉引，就端端正正摆在他手边。
古铜色的六角木牌静静卧在白宣纸上，背面那个刀刻斧凿般的古篆「京」字，在晨光下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沧桑与冷意。
云澈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开，落在平马摊开的账纸上。
“赤松家那边，接防顺当么？”云澈问。
“顺当，比预想的还要顺当。”平马咧嘴笑了一下，枯瘦的脸上露出久违的血色，“村上水军的三万石白米和五百包细盐一卸在室津港，姬路城内外跪倒了成千上万的饥民。赤松兵库那老头子言出必行，昨夜子时未过，便亲领家臣打开了播磨通往山阳道与美作的三道大关。咱们的步兵第三营五百人已于黎明前进驻了三日月关，关隘上全换上了御门的日月金旗。”
平马提起笔，在宣纸顶端重重落下第一行墨字。
“西境门户大开，四国、九州与本州西陲连成了一整片。”平马胸膛起伏，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陛下，请御批入册！”
所谓入册，是立国之基，是将打下来的山河、聚起来的兵甲与攒出来的银钱，一笔一笔核验明白，刻在石碑上、写在公文里。在乱世之中，大名们靠嘴皮子吹嘘十万大军，而御门治下，哪怕多一杆枪、少一石粮，都要账实相符。
云澈站起身，缓步走到长案前。
源清雪也走了过来，默默立在案几的另一侧。她身上的玄色行衣还带着冰冷的夜露气息，右手掌心里贴着一道细细的白绢，那是昨夜强行崩断透骨铁钉时被碎铁屑划破的皮外伤，伤口极浅，已经不再渗血。
“报数。”云澈平静开口。
平马落笔如飞，手腕悬在半空，字字如铁：
“其一，兵员入册。”
“九州本岛：萨摩、肥后、筑前各要塞驻军四千二百人，佐嘉工造寮护卫营八百人。”
“四国本岛：高天原火口卫队一千五百人，多度津至伊予沿海要塞一千人。”
“关门海峡与长门行辕：燧发线列步兵主力三个营，共计两千一百人；暗鸦与亲军六百人。”
“水师：村上水军与各港水师哨船队，水卒一千八百人。”
“新附播磨国：收编赤松家精壮降兵与义勇，编成山阳道巡防营，定额一千人。”
平马在纸面上重重圈了一个大圆，笔锋如刀划破纸背：“四岛去其三，加上本州西境各关隘，朝廷常备精锐，实额落纸——一万两千人！”
兵一万二。
比起当初从京都翠云宫杀出来时的五十名残存线列兵，比起四国起兵时的数百老卒，如今御门麾下能征惯战的常备火器军力，整整翻了百倍。
“其二，火器入册。”
平马沾足了浓墨，继续高声念道：
“佐嘉与长门工造寮自造新式长管重炮，长门行辕布防二十四门，关门海峡两岸炮台三十六门，村上水军炮船加装十二门，高天原要塞留守八门。”
“总计重型铜铁火炮，实额落纸——八十门！”
炮八十门。
每一门重炮底下，都铸着御门的火印与孟匠人亲手刻下的膛线编号，配着大乾出产的熟铁炮弹与改良配方的颗粒黑火药，足以撕碎西国任何一座石头垒砌的坚固天守阁。
“其三，钱粮岁入入册。”
平马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叠厚重的账单汇编上，神色愈发庄重：
“九州全岛折算田赋三十五万石；四国水田与山林折算田赋十五万石；长门、博多、多度津三处海关商税，折银八万石；与大乾勘合条约所定、每年六成生硫专卖专利，折银七万石；新收播磨全境商税与盐铁抽分，折合五万石。”
“四海归流，朝廷岁入总额，实额落纸——七十万石！”
岁入七十万石。
数字落定的一刹那，整座大堂里鸦雀无声。
站在一旁的片冈眼眶微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七十万石的大名，放在本州任何一处，都足以与关东的北条氏、尾张的织田氏或是越后的上杉氏分庭抗礼。而御门的这七十万石，不是虚浮的封邑名义，是实打实能调动的白米、生铁、海盐与通行无阻的御门票。
“御门票在长门与博多的行市，今日如何？”云澈问。
“回陛下，稳如磐石。”平马指了指案头一份盖着钱庄红印的报单，“昨夜备后川大捷的消息一传开，堺港的商人一大早便雇了快马飞奔下关，拿着沉甸甸的白银来抢兑御门票。市面上如今一贯面额的御门票，能实打实折换足色白银三钱二分，比幕府当年的旧纸券金贵了整整一倍。”
云澈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紫檀木的案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兵有了一万二，炮有了八十门，岁入有了七十万石。”云澈的目光扫过平马与片冈，最后落在清雪那张沉静的脸上，“可咱们手里的这把刀，还差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
平马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云澈转过身，缓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山海大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关门海峡一路向北，掠过波涛汹涌的日本海，最终定格在北海那一处深凹进去的西岬。
“源赖义在西岬苟延残喘，靠着从京都流出来的泉票招兵买马。”云澈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许诺给各路浪人与山地野武士的，不是白米，不是金银，是流金砂。”
屋内的众人皆是一静。
流金砂，是幽冥众的命根子，也是他们身上那层刀枪不入的砂甲唯一的食粮。源赖义学着御门的法子在市面上发行“泉票”，哄骗那些渴望长生与力量的武士为他卖命，而支撑那些废纸信用的唯一底牌，就是所谓的“凭票可兑生砂”。
“但他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云澈伸出右手食指，重重按在北海那座画着死黑骷髅的冰原上。
“他没有矿。”
源赖义占着一座早已废弃坍塌的北海古地宫，手底下一无开采工具，二无炼焦磺泥。他这半年来挥霍的流金砂，全是在冬至封冰前，由京都某些见不得光的商船暗中偷运过去的存货。
而全天下唯一能稳定产出高纯度流金砂的源头，只在九州与四国深山的地脉之中。
“传朕的密旨。”
云澈转过身来，眼眸深邃如渊，字字重逾千钧：
“自今日起，四国、九州、长门、关门海峡所有港口，施行绝海禁令。凡运载流金砂之船只，不论挂何家旗号，不论持有何种勘合文书，一律扣押锁拿。敢有藏匿私带一两生砂出海者，船主与水手当场格杀，拔除三族！”
“工造寮所属所有砂矿，全部由暗鸦亲军接管，矿道封门，落锁贴封条。市面上所有以砂折银的黑市行当，由巡防营连夜清洗扫荡，片砂不准入市。”
这一道法令颁布下去，等于将整个瀛洲地界上流淌的所有生砂血脉，生生扎死在关门海峡以南。
平马心头猛地一震，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杀招。
金融战打到最深处，拼的从来不是算盘上的数字，而是兑付的底牌。御门票的背后，是三万石白米、八万石良铁与关税实物；而源赖义泉票的背后，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神仙谎言，唯有流金砂。
一旦市场上见不到半两生砂，源赖义发出去的那些泉票，顷刻间就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臣遵旨！”平马凛然大声应诺，提笔在那张大册的最末端，用朱笔写下“断砂绝海”四个鲜红大字。
大印落下，朱砂渗透纸背。
当天下午，长门港的风帆遮蔽了海面。村上水军二十条快船分头驶出港湾，黑漆漆的炮口封锁了所有通往日本海的水道。
而在关门海峡的另一头，本州各处城町的黑市里，气氛在悄然之间变得诡异而紧绷。
堺港、兵库津、乃至于出云与近江的地下钱庄门前，渐渐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原本信奉泉票能够“换砂长生”的浪人们，发现往日里按月交割的生砂忽然断了货。黑市掌柜们原本堆在内库里的砂罐空空如也，连一粒黑金色的细沫都倒不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驿道和商路在冰天雪地里疯狂蔓延。
仅仅三天之后。
备前国商町的一家大钱庄门前，一名身材魁梧的流浪武士抓着一把皱巴巴的泉票，在柜台上拼命拍打，嘶声力竭地咆哮着要兑出答应好的半两生砂。掌柜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叠烂桑皮纸，哭丧着脸说全城连半钱砂子也找不到了。
武士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泛着暗光的皮肤上，一朵朵枯萎的黑斑正如同尸斑般大片大片蔓延开来。绝望与剧痛让他彻底发了狂，一把掀翻了沉重的柜台，长刀出鞘，将掌柜的头颅生生劈成了两半。
火光自钱庄内部腾空而起。
同一时刻，在西境十三座城町，几十家私兑泉票的黑龙钱庄分号，同时遭遇了愤怒疯狂的人群围攻冲击。砸门声、哭嚎声与刀剑劈砍声汇成了一股冲天的狂潮。
暗鸦的飞鸽在暮色中扑棱着翅膀，落在了长门行辕的窗棱上。
平马拆开薄如蝉翼的信条，只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回堂内，声音沉沉地落在了空旷的房梁下：
“陛下，出云的黑市全垮了，近江挤兑的浪人杀了七个掌柜，连西海的幽冥众前哨都开始抢夺自家运粮船上的余砂。”
泉票崩了——源赖义没有矿，砂一断，他的钱先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