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外交部的车停在实验楼门口。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温文宁和霍渊在三楼会议室等他。
“温主任，霍副部长。”来人伸出手，“外交部欧亚司，陈参赞。”
霍渊跟他握了握手。
“陈参赞，文件带来了？”
陈参赞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
封面是以色列国徽，下面用希伯来语和英语写着标题——《中以联合衰老生物学研究合作意向书》。
温文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意向书分为六个部分：合作背景、研究目标、责任分工、数据共享机制、样本交换条款、知识产权归属。
她快速扫过前三个部分——都是官话，没什么实质内容。
然后她翻到第四部分：“数据共享机制”。
第一条：双方应在项目启动后三个月内，向对方提供各自已完成的临床前研究数据及三期临床中期数据。
第二条：数据共享应包括但不限于——给药方案、剂量调整记录、志愿者血液样本检测结果、端粒长度追踪数据、药物代谢曲线。
温文宁看到这里，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不是学术合作。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数据。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五部分：“样本交换条款”。
双方应在合作期间互相提供不少于50例志愿者的血液样本留存管，用于联合分析。
温文宁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陈参赞，这份意向书是什么时候送到外交部的？”
“昨天下午。以色列驻华使馆的科技参赞亲自送过来的。”陈参赞推了推眼镜，“使馆方面说，这是拉斐尔·列维上校代表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提出的正式合作邀约。”
“外交部怎么看？”霍渊问。
陈参赞犹豫了一下。
“部里的意见是——表面上看这是学术合作，但实质上对方要的东西太多了。数据、样本、知识产权，全都要插一脚。”
“所以部里的态度是？”
“婉拒实质合作，但保留学术交流窗口。”陈参赞看着温文宁，“温主任，部里希望您起草一份官方回复。既要表达中方对国际学术合作的开放态度，又要把对方越界的条款全部挡回去。”
温文宁点头。
“回复我来写。今天下午给您。”
陈参赞松了口气。
“有劳温主任了。”
他站起来，跟两人握手告别。
会议室的门关上。
温文宁重新拿起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拉斐尔·列维的签名笔迹刚劲有力。
旁边盖着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的钢印。
“他们已经上钩了。”温文宁说。
霍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上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看他们会不会咬饵。”
“会。”温文宁的语气很笃定，“假情报里我们故意放了一个‘诱饵’——端粒延长速率虽然比真实数据慢，但稳定性极高，几乎没有波动。对搞抗衰老研究的人来说，稳定性比速度更重要。”
“以色列要的就是稳定性。”霍渊转过身，“军方做抗衰老药物研究，目的不是让士兵长生不老，而是延长士兵的服役年限、提高战场生存率。稳定性是他们的第一优先级。”
温文宁把意向书放进公文包。
“我下午起草回复的时候，会在学术交流窗口里留一个‘口子’——邀请以方派代表参加明年的国际传统医学峰会，届时可以安排一场闭门学术研讨。”
“闭门研讨？”
“对。”温文宁说，“给他们一个继续接触的理由，但实质内容什么都不谈。拖到明年，我们的三期临床早就结束了。”
霍渊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这是——钓鱼执法。”
温文宁没否认。
下午三点，回复起草完毕。
温文宁把文件传真给外交部，同时抄送给霍正国。
晚上七点，霍正国的电话打过来。
“文宁，回复我看了。写得很好。”
“谢谢爸。”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霍正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以色列这次试探，来得太快了。”
温文宁握着话筒，没接话。
“假情报投放才两天，他们就递上来合作意向书。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延寿项目。”温文宁说，“而且盯得很紧。”
“不只是盯。”霍正国说，“他们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一部分真实数据了。”
温文宁的手指收紧。
“您的意思是——”
“钱卓给以色列传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霍正国停顿了一下，“刘安国被抓之前传出去的数据，很可能不是全部。”
温文宁闭了一下眼。
“爸，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在投放的假数据——”
“假数据还是要投。”霍正国打断她，“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以色列拿到假数据之后，会跟他们手里的真实数据做比对。一旦发现对不上，他们就会知道自己被耍了。”
“到那个时候呢？”
“到那个时候，他们要么放弃，要么——”霍正国的声音变得更沉，“加大力度渗透。”
温文宁没说话。
霍正国继续说。
“文宁，我今天跟总参首长汇报了断源计划的进展。首长的意思是，给你们二十天时间。二十天之内，三期临床必须收尾，数据必须全部锁死。”
“二十天。”温文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二十天之后，不管辉盛和以色列有没有发现假数据的问题，你们都要把真实数据公布出来——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延寿药推向国际舞台。”
温文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0月1日。
二十天之后，10月21日。
“爸，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温文宁坐在椅子上，盯着日历看了很久。
霍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在想什么？”
温文宁转过头看他。
“在想怎么在二十天之内把所有事情做完。”
霍渊走到她身边坐下。
“三期临床还剩多少？”
“最后一批志愿者的数据追踪还需要两周。”温文宁说，“李教授已经在加班加点整理报告了。如果顺利的话，10月15日能完成全部数据采集。”
“这样还有六天缓冲。”
“六天不够。”温文宁摇头，“数据采集完成之后，还要做统计分析、撰写正式报告、提交药监局审批。正常流程至少要一个月。”
“既然如此，就不走正常流程。”霍渊说，“我跟药监局打过招呼了。你们的报告一交上去，三天之内完成审批。”
温文宁看着他。
“三天？”
“三天。”霍渊态度坚决，“延寿药是国家一级核心机密。药监局会开辟绿色通道。”
温文宁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
“霍渊。”
“嗯。”
“法兰克福有消息吗？”
霍渊知道她问的是钱卓。
“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张远今天下午传回来的。钱卓已经拿到假数据了，而且已经转手卖给辉盛。辉盛的技术团队正在验证。”
“验证需要多久？”
“最快三周。”
温文宁转过身。
“三周之后，我们的数据就公布了。”
霍渊点头。
“届时，辉盛就算发现拿到的是假货，也来不及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温文宁忽然笑了一下。
“霍渊，我现在觉得，这二十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忙的二十天。”
霍渊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忙完这二十天，你就能松口气了。”
温文宁靠在他肩上。
“希望如此。”
但她心里清楚。
这二十天，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