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三楼会议室。
十月二号,上午八点整。
温文宁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根黑色记号笔。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李振国、沈正远、老陈、周小军,加上三个从统计组临时抽调的骨干。
温文宁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20。”
所有人看着白板上的数字。
“从今天起,二十天。”温文宁把笔帽摁上,转过身来。“三期临床的全部数据采集、统计分析、报告撰写,必须在十月二十一号之前完成封库锁定。”
李振国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文宁,正常流程至少四十五天。”
“我知道。”
“五百名志愿者的末期随访还没跑完,第三批一百二十人的最后一轮血检要到十号才能出结果——”
“所以从今天开始,血检不等出结果再安排下一步。采样、送检、统计三条线同步跑。”
李振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温文宁共事够久了,知道她说“必须”的时候,不是在商量。
温文宁转向沈正远。
“外公,您负责复核。所有关键指标的异常值,每一份都要过您的眼。”
沈正远坐在桌头,穿着藏青色的对襟棉褂,双手搁在膝盖上。
“有多少份需要我看?”
“按目前的异常值比例推算,大约四十到六十份。”
“一天三份,二十天刚好。”沈正远点了下头。“给我一张桌子,一盏台灯。”
温文宁看向老陈。
“陈老师,统计模型的预跑我已经做了一部分。今天下午我把框架发给您,您带统计组按照这个框架往里填数据。每天下午五点之前把当天的进度汇总发到我邮箱。”
老陈推了推厚底眼镜。“你的统计模型是怎么跑出来的?我们的设备跑不了这么快——”
“我有自己的渠道。”温文宁没解释。“您只管按框架走就行。”
老陈看了李振国一眼。李振国微微摇了下头——别问了。
温文宁把笔放下,扫了一遍在座所有人的脸。
“最后说一遍。从今天起,这间实验楼就是战场。每个人的工作量至少翻一倍。遇到任何技术问题,第一时间找我,不要自己扛。”
她停了一下。
“散会。”
七个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李振国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文宁。”
“嗯。”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李振国看着她的眼底。眼底的两圈青黑藏不住。
他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温文宁在会议室里站了十秒,然后走回办公室,反锁了门。
意识沉入空间。
高阶医疗器械室的生化分析仪和三维建模仪同时亮起来。
她把昨天采集到的最新一批志愿者血检数据导入系统。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外面过一个小时,空间里能过三个小时。
这是她的底牌。
白天在实验楼统筹协调,处理行政事务和人员调度。晚上进空间,用外面跑不了的设备预跑数据模型——算出趋势、标出异常点、提前预判问题方向。
第二天早上,她把预跑结果变成“指导意见”发给统计组。
统计组只觉得温主任的判断力惊人,每次提出的方向都精准无比。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十月三号。
第一批随访数据入库。
十月五号。
第二批血检结果出来,四百三十七名志愿者的端粒长度追踪数据全部达到预期。
十月七号。
李振国发现第三批一百二十人中有三例端粒增长速率偏低。他连夜给温文宁打电话。
“文宁,这三例的增长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四一。跟其他志愿者的平均水平差了将近一半。”
温文宁问了三个问题。
“这三例的年龄分布?”
“六十一岁、六十四岁、六十七岁。都是高龄组。”
“基础疾病?”
“一个有二型糖尿病,一个有高血压,一个有慢性肾病。”
“给药频次呢?”
“跟其他人一样,每两周一次。”
温文宁在空间里已经提前跑过这个模型了。高龄组合并基础疾病的志愿者,因为代谢能力下降,药物利用率本身就会偏低。
“不是不良反应。是个体差异导致的药效衰减。”她说。“把这三例单独列出来,在报告里写明亚组分析的结果。”
“文宁,如果审批的人揪着这三例不放——”
“不会。”温文宁的语气笃定。百分之零点六的亚组低效比例,在任何新药审批标准里都属于可接受范围。何况这三例的端粒依然在增长,只是慢了一些。”
李振国沉默了几秒。
“你心里有数就行。”
十月八号到十月十一号。
统计组连续四天通宵。
老陈靠咖啡和花生米撑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手上的活一点没慢。周小军年轻,扛得住,每天凌晨两点还在核对数据表。
沈正远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实验楼。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一支红笔。
他审材料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份都看得极细。
第七天的时候,他叫住了温文宁。
“文宁,147号志愿者的第六周血检报告里,白细胞计数有个波动。从4.2跳到了6.8,第七周又回到了4.5。”
“我看到了。第六周采血的时候,147号刚好感冒了。细胞升高是正常免疫反应。”
沈正远点了点头。
“那就在备注栏里标清楚。审批的人看到波动会问。”
“已经标了。”
沈正远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标的?”
“昨天晚上。”
老人没再问。他把147号的报告放回桌上,拿起下一份。
十月十二号。
下午四点。
温文宁正在办公室里跟老陈核对最后一组统计表,李振国推门冲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脸上的表情——温文宁认识他三年了,从未见他笑成这样。
“文宁!”
“怎么了?”
“出来了!五百人样本的综合统计结果出来了!”
温文宁站起来,接过打印纸。
数字印在标准打印纸正中间。
端粒平均增长率:0.83%。
概率值:<0.001。
她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三秒。
百分之零点八三。
她在空间里的预跑模型给出的预测是百分之零点七五到零点八之间。
实际结果比预测还高。
“远超预期阈值。”李振国的声音都在抖。“文宁,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温文宁知道。
百分之零点八三的端粒平均增长率,意味着延寿零三在三期临床中展现出的抗衰老效果,是目前全球所有同类研究的三倍以上。
她把打印纸放在桌上。
“李教授,高兴归高兴,还有八天。”
李振国愣了一下,平复情绪后点了头。
“对。还有八天。”
温文宁拿起电话,拨给霍渊。
“数据出来了。端粒平均增长率百分之零点八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
只有一个字。但温文宁听得出来,这一个字里有多少分量。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银杏叶落了满地,黄得刺眼。
八天。
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