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第十八天。
实验楼三楼。
下午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房间里只有六个人——温文宁、李振国、沈正远、老陈,加上两名由国家药监局指派的公证人员。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期临床总报告的最终版本,光标停在最后一页。
一摞纸质文件。六百二十三页,用黑色长尾夹固定,侧面贴着红色的“绝密”封条。
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两张光盘——三期临床全部原始数据的完整备份。
两名公证人员坐在桌子左侧。一个是国家药监局法规司的处长,五十多岁,姓赵。另一个是司法部委派的公证员,四十出头,姓孙。
赵处长翻完最后一页纸质报告,摘下眼镜。
“温主任,我确认一下。三期临床入组志愿者五百人,完成全程随访四百九十七人,脱落三人。总体有效率——”
他看了一眼报告首页的数据摘要。
“百分之九十六点七。”
“对。”温文宁的声音很平。
“零严重不良反应事件。”
“对。”
“端粒平均增长率百分之零点八三,p值小于零点零零一。”
“对。”
赵处长把眼镜重新戴上。
“温主任,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这份报告的数据质量是我审过的新药临床报告里最干净的。”
他顿了一下。
“没有之一。”
温文宁没接话。她转向沈正远。
“外公,最终审核签字。”
沈正远站起来。八十多岁的老人,腰杆笔直。
他走到桌前,拿起温文宁递过来的钢笔。
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首席科学家审核意见”栏。
空白处已经打印好了一行字:“本人已对全部原始数据及统计分析结果进行逐项复核,确认数据真实、完整、准确。”
沈正远拿着笔没有立刻签。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落笔。
沈正远。
三个字,笔画稳健,毫无颤抖。
他放下笔,看着温文宁。
“文宁,数据没有问题。可以封库了。”
温文宁点头。
她在“项目负责人”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李振国。
李振国在“临床统计负责人”栏签了字。
两名公证人员分别在见证人栏签字盖章。
温文宁把两张光盘从密封袋中取出,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入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锁设置了双重验证——温文宁一个密码,赵处长一个密码,必须同时输入才能打开。
保险柜门合上。
锁舌咔嗒一声弹入。
“数据封库完成。时间——”赵处长看了一眼手表,“1993年10月20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孙公证员在公证书上写下这个时间,盖章。
李振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手在抖。
温文宁把签完字的报告收进文件柜,转过身来。
“辛苦大家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八天。
四百三十二个小时。
五百名志愿者,六百二十三页报告,超过十二万个数据点。
做完了。
晚上。
竹叶巷,书房。
温文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新药审批申请书的空白模板。
这是最后一步。
三期临床报告已经封库,但要递交药监局,还需要一份正式的新药审批申请书。包括药物基本信息、适应症、用法用量、临床试验总结、安全性评价、效益风险评估——零零总总二十多个板块。
温文宁拧开钢笔帽,开始写。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书房门外,霍渊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没进去。
秦岚端着一碗银耳汤从楼下上来,看到他站在门口。
“阿渊,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她写完。”
秦岚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儿子的脸。
“你进去陪她不行吗?”
“她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秦岚叹了口气,把银耳汤递给他。
“你替我送进去吧。她不吃东西怎么行。”
霍渊接过碗。
秦岚下了楼。
霍渊端着碗站在门口,又等了十分钟。
凌晨一点。
他敲了敲门。
“文宁。”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文宁,开门。”
锁咔嗒一声开了。
温文宁站在门后,头发有些散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霍渊把银耳汤递过去。
“我妈炖的。趁热喝了。”
“放桌上吧,我一会儿喝。”
“现在喝。”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跟这个男人在“吃饭喝水”这件事上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她接过碗,喝了两口。
“写到哪了?”
“还剩效益风险评估和临床药理学板块。”温文宁端着碗坐回椅子上。“大概还需要三四个小时。”
霍渊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房门口。
“你写。我在这儿坐着。”
“你不用守——”
“我没守你。我在看文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薄薄的报告,翻开。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回身,继续写。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走廊里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温文宁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把钢笔帽拧上,把申请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走到门口。
霍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报告搁在膝盖上,头微微偏着。
睡着了。
温文宁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两秒。
军装外套的领子竖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茬。
她伸手把他肩上滑下来的报告捡起来。
霍渊醒了。
军人的警觉性让他在零点五秒内从沉睡切换到清醒。
“写完了?”
“嗯,写完了。”
“几点了?”
“四点。”
霍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天快亮了。我去热粥。”
“不用——”
他已经下楼去了。
温文宁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十分钟后,霍渊端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上来。
“吃完再睡。”
温文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昨晚秦岚煮好放在锅里温着的,这会儿热度刚刚好。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霍渊的加密手机响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的电话。
霍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张远。
他接起来。
温文宁看到他的表情在三秒内从平静变成了冷硬。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霍渊的目光转向温文宁。
“辉盛的技术团队提前完成了假数据的验证。比我们预计的快了一周。”
温文宁放下粥碗。
“他们发现了?”
“发现了。端粒数据的趋势线跟他们之前拿到的真实代谢曲线对不上。”霍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卓暴怒,两个小时前通过辉盛的律师团队向法兰克福警方举报中方‘学术欺诈’。”
温文宁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但她的声音很稳。
“申请书已经写完了。今天就递药监局。”
她她站起来,走回书房,把这六十二页的申请书装进牛皮纸信封。
转身看着霍渊。
“他们要打,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