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内,奴婢与家丁分作两拨:
一拨手持竹帚,清扫各处庭院积雪,或装车运至城外倾倒,或堆上湖面;待春水初涨,融雪便顺渠而走,悄然归江。
另一拨则持长竿,沿屋檐敲打冰凌,若任其悬垂,稍有震动便坠落如刀,极易伤人。
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
房门吱呀推开,林渊踱步而出,伸了个懒腰,抬眼便见姜尼正立于漫天大雪之中,剑影翻飞,寒光凛凛。
这姑娘体内涌动的剑意与寒劲日益凌厉,连带着筋骨体魄也愈发强韧。
昨夜与他鏖战至半夜,今晨天光未明便已起身。
“公子,醒了。”
沐晴儿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身后两名侍女紧随而入,为他擦脸更衣。
“虎痴他们安顿妥当了吗?”
他随口问了一句。
“暂且编进侯府亲卫营里了。”
她一边替林渊抚平长袍上的细褶,一边细细说道:“我瞧过了,个个都是硬朗的汉子。尤其虎痴,筋骨异于常人,前两日被古先生一眼相中,缠着我非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那就让他收下吧。”
林渊笑了笑:“原本我还打算亲自调教这傻大个,既然古三通自己看上了,行,徒弟让给他一个。”
虎痴天生就是锻体的好胚子,力能扛鼎,正是修炼龙象般若功的绝佳人选。
不过古三通既然愿教,他也不拦着。
金刚不坏神功同样不凡,练到极致,足以硬撼佛门大金刚境,甚至能与陆地神仙境高手正面过招。
再者,武功威力终究因人而异,虎痴哪怕只练一门寻常金钟罩,只要扎扎实实练到七八层火候,也能轻易震碎金刚之躯、击溃指玄高手。
若他真能承袭古三通一身绝学,对林渊而言,将来必是一股不可小觑的臂助。
“这便是因果。”
沐晴儿声音轻软:“公子当初肯为一个孩子解下官袍,今日便该得这样一位悍勇之将。”
“天地有阴阳。”
林渊目光沉静:“治国之道,走王道还是霸道,千百年来争执不休。
可多数时候,争的是虚名,不是民心;争的是权位,不是天下。孤阳难久,独阴易凋,唯有刚柔相济、王霸并施,方能稳社稷、聚人心。”
“去把虎痴叫来,我带他去磨刀堂。”
今日的磨刀堂一如往常:古三通正鼾声如雷,南宫仆射则凝神捧书,一页未翻。
虎痴跟在林渊身后跨进门内,古三通立刻睁眼,咧嘴一笑:“小子,先前让你拜师你扭头就走,这会儿不还是乖乖来了?”
“去吧,磕头叫师傅。”
林渊拍拍他肩膀。虎痴虽有些别扭,却不愿违逆自家侯爷的意思,只得上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闷声喊道:“师傅。”
这一声“师傅”,直听得古三通心花怒放,忙不迭上前扶起,还挤眉弄眼:“好徒儿,跟着你师傅我苦修,日后保准让你横扫江湖,名震天下!”
“有多厉害?”
虎痴抬手一指南宫仆射:“能打得过她不?”
“能!”
古三通拍胸脯应下。
南宫仆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时林渊开口:“虎痴,你今后专心随师傅练功,没我召见,不准擅自离开磨刀堂。”
又斜睨古三通一眼:“别藏私,这徒弟是我让给你的,要不是你抢了先,我早亲自带他了。”
“侯爷……我能不拜他?我想跟您学!”
虎痴巴巴望着林渊,眼里满是不舍。
“不行不行!”
古三通赶紧摆手:“头都磕了,我也应了,师徒名分已定,岂能反悔?”
“再说了,你师傅我的本事,可不比侯爷差多少。”
“真的?”
“千真万确!”
古三通眼神略闪。
好歹把这愣头青徒弟哄住了,他立马转身,一把将林渊推出磨刀堂大门,生怕这位宝贝徒弟临阵变卦。
“公子。”
恰巧迎面碰上小盘儿。
“最近忙什么?”
他问:“听晴儿说,你好些天不见人影。”
“魔门有点事。”
小盘儿压低声音:“师尊她老人家到了,想见公子一面,有要紧事商议。”
“什么事?”
他眉头微蹙。
祝玉研,魔门第一高手、阴癸派宗主,向来行踪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若非大事,绝不会亲自出山。
“佛门。”
小盘儿苦笑:“我就知道这些。毕竟……我现在已不是魔门圣女了。”
来到她的院落,熊长老早已候在廊下。
“侯爷请随我来。”
“宗主就在前厅。”
果然,案上两盏热茶袅袅生烟。祝玉研未戴面纱,数载光阴竟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容颜清冷,一袭墨色长裙贴身勾勒身形,外罩素色披风。
见林渊步入,这位魔门巨擘起身,微微欠身,语声清越:“妾身见过侯爷。”
当年他只是燕郡太守时,双方尚属平起平坐,甚至魔门还略占几分主动。
可如今,他已是从一品镇北大将军、万户燕侯,统率二十万铁骑横扫北疆。
魔门再不敢以旧日姿态相对,纵是祝玉研这般人物,在他面前,也须躬身执礼。
毕竟眼前这位,不仅是手握重兵的统帅,更是令武道界闻风变色的绝顶强者。
“祝宗主不必多礼。”
他颔首落座,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润过喉咙,才缓缓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宗主此番远道而来,想必事情不小。”
“确实不小。”
祝玉研抬手一挥,老妪与小盘儿立刻退下。
“何事?”
林渊挑眉。
“此事牵动我魔门根基,也关乎侯爷切身利害。”
她柳眉微蹙,朱唇轻启。
“倒叫我越发想听了。”
他眯起眼。
“慈航静斋这一代传人,师妃宣,现世了。”
阴癸派宗主终于开口。
“就这?”
林渊嗤笑一声:“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若单是慈航静斋传人出山,自然不值当妾身亲至,更不敢惊扰侯爷。”
祝玉研摇头:“据我所获密报,慈航静斋,已悄然与北凉暗通款曲。”
“所以?”
他指尖轻叩茶盏,杯中水纹微漾。
“师妃宣这次下山,肩负着护送一枚佛骨舍利前往北凉的重任。”
祝玉研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佛骨舍利?”
林渊眉峰一压,手中茶盏微晃,几滴茶水泼洒而出,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侯爷认得这东西?”
“当然认得。”
他颔首,语气沉稳:“那是佛门陆地神仙境大德高僧圆寂后,以毕生修为与精纯气血凝炼而成的至宝,内里封存着其境界感悟与浑厚佛力。”
“若能炼化其中一二,哪怕只吸纳一成半成,寻常人也能当场跨入宗师之列。”
“正是如此。”
祝玉研点头:“其中深意,侯爷应当比我更明白。”
“没想到我那位义父,真能攀上慈航静斋这根高枝。”
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不过这枚佛骨舍利想踏进北凉地界,怕是没那么容易。”
“祝宗主以为,该如何应对?”
她迎着他目光,神色淡然:“和侯爷所想一致,此物,绝不能入北凉。”
“单靠师妃宣一人?”
“不止。”
“另有四大圣僧随行。”
佛门这步棋,出乎意料地重。
佛骨舍利、慈航静斋、四大圣僧,三者齐出,像春雷滚过冻土,一下掀翻了整盘局势。
林渊虽不清楚义父究竟如何搭上线,但若真让这枚舍利在北凉落地生根……
先得问问他这位燕侯,答不答应。
“慈航静斋的手,伸得太远了。”
话音平缓,却让祝玉研这位魔门第一高手心头一凛。
杀气。
不是外放的戾气,而是沉在骨子里的寒锋,微不可察,却令人脊背发紧。
林渊早已返璞归真,一身杀机早已淬炼得浑然一体,寻常难露分毫。
“不可轻敌。”
祝玉研声音低了几分:“且不论师妃宣已修成慈航剑典中的‘剑心通明’之境,单说那四位圣僧,个个都是久负盛名的老辈人物,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佛门暗中未必没有伏笔。”
“四大圣僧?”
林渊放下茶盏,抬眼望向她:“祝宗主老成持重,想必已有对策。”
“慈航静斋以‘代天选帝’自居,此次入北凉,打的正是借舍利为信物、促成佛凉结盟的主意。”
她神色不动:“他们多半已知我魔门与侯爷的关系。”
“所以才急着拉拢北凉,抢在我们之前定局。”
“来之前,妾身已将消息悄然放出。”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浅笑意:“不出三五日,江湖上下,必知佛骨舍利现世。”
“就算你我袖手旁观,北蟒与中原两处武林,无论正邪黑白,都会闻风而动。”
她眸光一转,落在身旁男人脸上:“这对侯爷而言,反倒是一桩好事。”
“慈航静斋口口声声‘代天选帝’,若被那位天子听去,对北凉只会愈发提防,也越要倚重侯爷这把悬在边关的利刃。”
“阴后心思缜密,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