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哐哐哐!”饭店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邓逐裹着棉袄,眯着眼拔开门闩。
刘吉提溜着一筐猪肉跨进门,叼着根大前门,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白气。
邓逐递了根烟过去,借着灯光翻看着猪肉。
【相当不错的新鲜猪肉。肥膘厚实,瘦肉红润紧致】。
他满意地点头:“刘吉,最近肉价咋个样了?”
“嗨,入冬了嘛。”刘吉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家家户户都在囤肉灌香肠。这猪肉天一亮就被抢干抹净。你想多要,得趁早跟我说。”
邓逐盘算了一下手头腊肉香肠的订单量,竖起两根手指:
“那这周末你给我备两百斤肉做香肠,两百斤做腊肉,再搭十几把肠衣。”
“咳咳!”刘吉一口烟呛在嗓子眼。
“这么多?!逐哥,你这是要发大财啊!”
“送不送得来?”
“送!天上下刀子我也优先给你拉过来!”
后院门“吱呀”一响,关集也起来了。
他灰蓝道袍外头裹着件棉坎肩,眼皮耷拉着。
“道长,精神头不太行啊。”邓逐打趣道。
关集往长条凳上一瘫,眼角直抽抽:
“你那董师姐,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练刀功。那霍霍的磨刀声,搁庙里都能当护法金刚了。贫道这一宿睡得,悬吊吊的!”
邓逐没忍住乐了。
董丽兰这女人,简直是卷王,现在已经起来在后厨里背书了!
“我去大集买菜了,你和师姐先看店。”
关集闭着眼摆手:“去吧,贫道今日坐镇,除了女鬼都不敢进店。”
邓逐蹬着自行车,跟着刘吉一前一后往大集赶。
清早的集市已经闹腾开了。
地上的薄霜还没化透,鞋踩上去嘎吱作响。
“逐哥,你要找笋,我一个堂伯就是专业挖笋的!”
刘吉不急着回肉摊,领着邓逐钻进青菜摆摊区。
那儿蹲着个老伯,双手拢在袖口里,面前的大竹筐装满了带泥冬笋。
“阿生伯!”刘吉捏了捏车闸,“生意咋样!”
阿生伯抹了把冻红的鼻头,起身搓着手:“刘吉来了!刚摆上,还没开张呢。”
邓逐蹲下身,视线扫过竹筐,系统绿光闪过:
【新鲜肥厚的冬笋,根部无须,肉质厚实脆嫩。】
好东西。
邓逐顺手拿起一根笋,指甲掐了掐根部。
剥下半片笋衣,里层嫩白泛微黄,水分饱满。
他刚要开口,侧面横过来一只胳膊,一把将他拨开。
“让让,公家办事。”
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挤到筐前。胸口别着钢笔,挂着“夏州国营第三饭店采购科”的牌子。
男人身上浓厚的雪花膏味,熏得邓逐直皱眉。
采购员拿起一根冬笋挑剔地翻转两下,嗤了一声随手扔回筐里。
皮鞋尖嫌恶地踢了踢竹筐边缘:“这笋个头忒小,表皮还带泥,一看就是烂山货。”
他从兜里捏出毛票,施舍般往前一递:“一毛八一斤,全包了。算你老汉儿运气好,碰上我。”
阿生伯急得直摆手,憨厚地比划着:
“同志,我这笋是黄泥拱,好笋啊!你去隔壁看嘛,别个都卖两毛三!”
“两毛三?”采购员冷笑一声。
“老头,我在这条街上收了三年货,哪个摊子不先紧着咱们国营饭店挑?今天你不卖我,到明天烂在地里也没人敢收!”
阿生伯脸色发白,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两毛三我就卖,我这是最好的笋。”
旁边几个摊贩探头探脑,碍于国营的牌子,只敢低头嘀咕。
“给脸不要是吧?就一毛八!”采购员懒得废话,弯腰就要去提大竹筐。
“啪。”
邓逐一手压在筐沿上。
采购员的手悬在半空,上下打量着邓逐。
邓逐捡起一根笋掰成两截。
断面雪白,纹理紧密,水分足得直往外冒。
“看清楚没有?”邓逐把断面向前一杵,直接怼到采购员鼻尖前。
“笋衣紧裹,底部无须,横切面全白无空心。这叫黄泥拱,还没破土就被刨出来的尖货。”
邓逐将半截脆笋放回筐里:
“一毛八收黄泥拱?回去账本上一划,报个两毛五。这中间七分的差价,够你给老婆买两盒雪花膏了吧?”
采购员眼皮跳了跳,赶紧捂紧胳肢窝夹着的公文包。
他慌得扫了眼周围指指点点的摊贩,咽了口干沫。
邓逐往前凑了凑:
“怎么,拿公家的牌子在泥腿子身上刮油水,国营三店的领导晓得你这么会算账不?”
被当众扒了底裤,采购员脸涨成猪肝色,强撑着场面怒吼:
“你算哪个葱?敢管我们国营饭店的……”
“国营饭店了不起?”邓逐打断他,冷声反问,“国营饭店就能强买强卖、欺负老人家?”
“你个狗日的!找打!”
采购员刚扬起手,身后压下来一道铁塔似的影子。
刘吉吐掉烟屁股,大巴掌“啪”地一声拍在三轮车铁杆上,震得车轮子直响。
他低头瞪着采购员,横着脸放话:
“兄弟,老子一天杀三头猪,手头的刀刚好没见过血。你要是觉得骨头比猪后腿还硬,就再崩半个字出来试一下。”
杀猪匠常年见血带出的煞气,激得采购员气焰一灭。
周围的摊贩彻底不缩头了,有人喊:“人家说得在理嘛!黄泥拱两毛五都有人要,你一毛八就想端走?”
“就是!只会仗势欺人!”
采购员见犯了众怒,一边后退,一边故作镇定地整理领口。
他拍了拍胸口的公家牌子,阴测测地放狠话:
“行,敢跟国营三店抢食,你龟儿子莫怪老子以后让你在这片街面上收不到一根菜叶子!”
丢下这句话,他夹着包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刘吉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啥子玩意儿。”
邓逐懒得理会这种跳梁小丑,蹲回阿生伯面前:“大爷,这两筐笋多少斤?”
阿生伯赶忙拿杆秤称了两回,报出数:“六……六十八斤。”
邓逐掏出一把角票,数好递过去:“大爷,以后你有多少笋我收多少,价格两毛二长期走,行不?”
“行!要得!你是刘吉的朋友,便宜一分钱!”
阿生伯激动得连连点头,“我屋后头就是竹山,要多少有多少!”
刘吉大包大揽凑上来:“阿生伯,以后你把笋跟我的猪肉搁一块,我顺道给逐哥捎过去,省得你大冷天跑路。”
三人敲定合作,邓逐又在隔壁找了个卖莲藕的大户谈妥了价,满载而归。
回到饭店,邓逐刚卸完食材,就扎进后厨准备早市的面条臊子。
上午十点,镇口铁匠加急赶出来的保温铁槽,也嵌进了卤肉台子底下。
邓海进握着火钳,夹着烧透的红炭塞进底部的盆里。
炭火燃得又旺又稳,连带着整个前厅都没那么冷了。
热气顺着铁板蒸腾上来。
架在上面的搪瓷盆里,卤冬笋、藕片、卤牛肉泡在老卤汁里,隔水温得直冒小泡。
醇厚卤香混着辣油的味道,顺着街面飘出去老远。
小贩邓猫挑着空扁担进门,一进来就闻见香味,眼睛直盯着卤肉台子。
“逐哥!今天的卤素菜硬是安逸得很!还有笋子藕片!”
邓猫搓着手,直咽口水,“我称十斤!再搭五斤卤肉!”
邓逐从后厨探出头,挑了挑眉:“五斤卤肉好卖。素菜十斤,你挑出去卖得完?”
“天冷嘛!”邓猫嘿嘿一笑,“热乎乎的卤菜,辣得带劲又便宜。我挑到纺织厂家属院,绝对遭抢光!”
蒋明和邓猫聊着纺织厂女工,麻利地拿牛皮纸帮他打包。
邓猫前脚刚走,摩托女郎冯彩倩就杀到了门前。
“大冬天的,卤菜还冒热气?”
许月吟顺手递了双干净筷子过去:“邓逐新搞的保温台!你尝一筷子。刚上的卤素菜,我昨天吃了一盆。”
冯彩倩也不客气,夹了片沾满红油和白芝麻的卤藕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
红油顺着她饱满的唇角溢出一点。
冯彩倩辣得直抽气,吸溜着气直呼:“嘶——又麻又辣又脆,吃下去胃头暖烘烘的,硬是巴适!”
她二话不说掏出五毛钱拍在桌上:“月吟,给我来半斤冬笋半斤藕片,吃完我再回去!”
蹲在门槛边吃糖的瑶瑶不乐意了。
她咽下口水,奶声奶气地控诉:“彩倩阿姨!你莫吃这么辣!窝都蹭不到菜了!”
冯彩倩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小乖乖,你要多吃辣的,辣妹子嘛!”
午市的下工钟声一敲响,工人就呼啦啦涌进门。
“耶?这卤菜台子下头还有炭火!太稀罕了!”
“这素菜看着是安逸,又便宜,给我称半斤!”
一个穿花棉袄的女工接过纸包,迫不及待地捏起一片滴着红油的冬笋塞进嘴里,烫得直往外哈白气。
牙齿用力一咬,冬笋的鲜气混着卤香裹了满嘴。
“哇!好脆!”
她吃得停不下来。
“够麻够辣!这卤冬笋配着热气,我简直活过来了!”
旁边几个同伴伸长脖子,馋得肚子直叫唤。
“冬梅,快给我先吃两片!我买了再还你!”
几个学生娃也凑出一毛钱挤上来:
“嬢嬢,一毛钱的素菜可以买不?这个比辣条好吃啊!”
陈芝梅笑眯眯的:“好嘛!多给你们点!小娃娃莫烫着嘴!”
抢购的热潮很快席卷了整个前厅。
几个小伙子为了抢最后半斤海带结,差点把柜台上的算盘都挤到地上。
午市还没结束,三十斤卤素菜连锅底的红油汤汁都没剩。
后头没买着的女工急得直踮脚,扯着嗓子喊:“陈嬢嬢!给我留口红油汤汤也行嘛!我拿回去下挂面!”
陈芝梅端起空盆往后厨走,冲邓逐喊了一嗓子:
“逐娃!素菜再卤一锅嘛!下午要卖哦!”
“妈,这么快啊!”邓逐在灶台前颠着勺,大火翻炒着肉末,“我看还要多收点冬笋莲藕才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