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冬至前后。
此时气温低,湿度小,适合风干发酵。
正是制作腊味的黄金时节。
三井村里,沉闷的剁肉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家都开始制作香肠。
刘婆婆家三个壮劳力轮番上阵。
老大累得手臂发酸:“妈,歇口撒!手杆都剁木了!”
“歇个锤子!”刘婆婆催促起来。
“冬至前灌不完,过年拿啥子待客?莫给老娘装怪,继续剁!”
老李家没个全劳力,十二岁的半大娃儿都哭了。
“嚎丧啊!你老汉儿在厂里上白班,你不剁哪个剁?少给老娘掉马尿,快点!”
娃儿吸溜着涕泪,抽抽搭搭地举刀接着砍。
手工灌香肠的传统,在川蜀大地上早就刻进了人们的骨子里。
又困又累,但乐在其中。
只有看着屋檐悬梁下挂起一排排肠肉香肠,那才是年味。
村道上,邓逐骑着自行车在前头领路。
许月吟穿着件呢子大衣侧坐在后座。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顺势将脸颊轻贴在邓逐后背上,嘴角带着恬静的笑。
后面跟着刘吉和刘一刀父子,两人轮流蹬着三轮车送来四百斤猪肉。
瑶瑶裹着碎花小棉袄,窝在许月吟怀里。
她小手拿着一根叮叮糖,迎风扯起童音欢呼:“窝们回来熏腊肉咯!”
院坝口,邓义朋早候着了。
见着车队,他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
四百斤猪肉卸在院坝的条凳大案板上,红白相间码了两层。
前几天拖回来的绞肉机,贾月荷已经把外壳擦得发亮。
陈芝梅眯着眼,吓唬刘吉:
“一袋五十斤……二、三、四……刘吉,你莫少老娘的秤哈!”
“哎哟,嬢嬢,我哪个敢缺秤?”
刘吉苦着一张脸,无辜得像个一百六十斤的孩子:“我连猪尾巴都搭了两条给瑶瑶呢!”
瑶瑶一听高兴起来,吧嗒吧嗒跑到肉堆边。
她小指头戳了戳猪后腿肉,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
“老汉儿,我的猪尾巴呢?窝能不能先啃一根呀?”
“还没下锅呢,生吃要拉肚肚。”邓逐轻刮了下女儿冻得红扑扑的脸蛋。
“那窝等它熟!”
瑶瑶哼哧哼哧拖了个竹凳,端端正正挨着肉堆坐下,两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丫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许月吟好笑地伸手去拉她,硬是没拽动这尊贪吃小菩萨。
“逐娃!我们来搭把手!”
大伯邓义河背着手跨进门槛,大娘王群英拉着邓海进和邓玉燕挤进院坝。
邓义河在肉堆上一扫,然后眼神黏在绞肉机上不动了:
“逐娃啊,做香肠嘛,还是得手工剁才有灵魂。你这铁疙瘩绞出来的肉渣渣,吃进嘴里发面,半点儿嚼头都没有。”
邓逐解着捆调料包的麻绳,笑着回应:“大伯说的是,机器哪有老一辈的手艺地道,但是它快啊!”
邓义河绕着绞肉机转了两圈,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不过嘛——冬至我家刚好要杀那头年猪。你大娘那风湿手,怕是剁不动哦。
要不,你这机器借我用两天?到时候你可必须得回来,一起搞个杀猪宴!”
邓海进偷偷瞄着绞肉机的进料口,也好奇得很。
年猪?
邓逐大气回应:
“借啥子借!都是一家人。冬至我直接带机器过去帮你们杀猪灌香肠,人也全过去。”
陈芝梅在旁搭腔:“好哦!杀猪宴好吃得很!到时候让逐娃掌勺,保管你家整条街都闻香过来!”
“对头!逐娃现在这手艺,村里的杀猪宴怕是都要请他去哦!”贾月荷打趣道。
“哈哈,我还记得以前家里杀年猪,逐娃按猪被踹了一脚!杀猪宴硬是要吃猪蹄!”邓义朋也想起趣事。
许月吟听到邓逐糗事,也笑了起来。
“奶奶,你们别笑我了!杀年猪,要把乔叔他们也喊回来哦!人多才热闹”邓逐转移话题。
可惜自家没养猪了,奶奶身体不利索,父母又要养兔、忙庄稼、顾饭店,抽不出空。
不过自己好像答应了玛丽娜,杀年猪做香肠要邀请她来!
邓义河笑着拿起猪肉开始处理,他和邓义朋都是老刀儿匠了,闭着眼睛都能处理猪肉。
邓海进跟在后头,过了院门才侧头望了绞肉机一眼,脚步顿了顿。
贾月荷手里端碗红苕稀饭。
“逐娃,你大伯那个猪,肥的很,怕是有五百斤!”
邓逐接过碗喝了一口:“奶奶,咱家又没养猪,正好蹭他一顿。”
贾月荷拐棍杵了杵地:“精!”
瑶瑶跑来扯老人家衣角:“祖祖!冬至吃猪猪!”
“吃!祖祖陪你吃!”贾月荷摸了摸瑶瑶辫子,“去找你妈妈歇着,莫在院坝乱跑,踩滑了摔跤。”
邓逐也忙活起来,手掌贴着猪肉表面,看似随意地从上往下顺了一遍。
系统面板的绿光闪烁。
【新鲜粮食猪的前腿肉,肥瘦比例三七开,筋膜完整,适合绞碎灌制川式香肠。】
手指拨开表层,底下几块肉起金光。
【优质粮食猪的前腿肉!脂肪均匀分布,纹理细腻,肉质紧实弹韧,制作腊味绝佳!】
邓逐左拿右分,带金光的极品肉往左边扔,发绿光的中等肉往右边堆,剩下那堆偏肥的边角料直接往后一抛。
邓义朋抱起左边那堆肉准备腾地方,一抬头。
邓逐已经把四百斤肉分出了三座小山。
邓义朋薅了两把胡茬,难以置信地开口:
“逐娃,你随便摸两下就搞抻展了?”
“手熟,纯靠手感。”邓逐随口糊弄过去。
肉山分拣完毕。
邓逐抽出菜刀,顺手拎起一条猪前腿,“啪”地一声砸在砧板上。
左手扣住肉面,右手手腕一沉,刀锋贴骨游走。
“嚓——”
刀刃顺着骨缝滑溜地走了一圈,整条白生生的腿骨被剔了出来。
骨头上光溜溜的,半星余肉都没挂。
接着去筋膜。
刀尖贴着猪肉表面一挑一削,一层半透明的白膜被整片利落地揭开,露出底下红润紧致的纯瘦肉。
切那四十斤边角料,随意切成小块就行了。
“逐娃……这刀法是去少林寺进修过嗦?”
“海进!过来搬肉。”邓义朋杵了杵旁边的邓海进,“你逐弟这手上的功夫,多学两眼不亏。”
肉块分割完毕,邓逐解开买回来的牛皮纸包。
汉源花椒面、二荆条辣椒面,外加精盐和白糖……
按照系统配方,将香料一层层铺进大搪瓷盆里。
“起缸!”
两百斤切好的五花肉,均匀抹上一层炒过的粗盐。
邓逐像给肉做推拿一样,手掌翻飞,把香料揉进肉里,直搓到肉表面微微渗出红亮汁水,才码进土缸里。
重头戏洗肠衣开始了。
他拎起一捆盐渍小肠扔进搪瓷盆,拧开温水冲了半盆,再把小半瓶高度白酒灌了进去。
陈芝梅一愣:“三块二一瓶的白渠大曲!你拿来洗猪肠子?”
“妈。”邓逐手在盆里揉搓着肠衣。
“肠衣沾了生水不拿高度酒杀菌,灌进去的肉发酸变味。三块二的酒和四百斤的肉,你算算哪个贵?”
陈芝梅嘴张了张:“这样吗,我以前都是用土烧酒!”
白酒泡开盐渍肠衣,邓逐两手翻卷揉搓,把残留的黏液和腥气一点点挤出来。
酒香裹着油脂气,顺着冷风翻过院墙。
矮墙那头,张婶正剁肉剁得手腕发酸。
风一转,鼻子里钻进一股酒香拌着肉香。
菜刀往砧板上一劈,她攀着土墙头探出半个身子。
“芝梅嫂子!你屋头搞啥子名堂?这么香!我剁了一上午的肉,三把刀换着使,手指头都打颤了!”
前一秒还想抄鞋底抽儿子的陈芝梅,背脊立刻挺直。
她清了清嗓子,“不经意”间拿出酒瓶:
“逐娃拿好酒洗猪肠子呢!”
“拿酒洗肠子?”张婶瞪圆了眼,“乖乖!难怪这么香!你家逐娃做事就是讲究!”
邓逐洗净肠衣搭到竹竿上沥水。
准备工作差不多了,他走到绞肉机前头。
邓义朋从堂屋拖了根加长接线板出来,横过院坝接到机器跟前。
邓逐把插头捅进去,手搭在开关上。
瑶瑶从小板凳上蹦下来:“老汉儿,这个铁脑壳要吃肉肉吗?”
邓逐咧嘴一笑:“对,它不光吃肉,还能变魔术。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