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小心烫。”
警卫员小孙捏着一双竹筷,夹起一片扣肉。
肉片泛着金红色的油光,底下的老芽菜还冒着热气,轻轻送进老人嘴中。
肉片刚碰到嘴唇,软糯的肉皮便化开,浓汁立刻漫过舌面。
焦糖的甜香与陈年芽菜的厚重酱香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旁边几个食客肚子“咕噜”直响,纷纷咽了口唾沫。
“唔?”
老人嚼着嚼着,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眉心一拧,下巴上的稀疏胡茬紧紧绷直。
大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警卫员小孙手一抖,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何军强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喉结。
杨康脸色微白,紧张地看着赵新国。
“领导,咋个了?是不是这肉火候不到,还是味儿搞不抻展?”何军强扶了扶黑框眼镜,身子向前凑去。
轮椅上的老人终于咽下那口油脂,嘴唇颤了颤,挤出四个字:“味道不对。”
这四个字落下,堂里的人都怔住了。
不对???
堂里几桌老食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杨康却是不解:“这芽菜都是师娘教的手艺,邓逐这娃的厨艺也是没得说的,怎么会……”
“当年……当年的肉,全混着小鬼子重炮掀起来的泥巴灰……”
赵新国抬起仅剩的左手重重拍下,轮椅生铁把手发出一声闷响,满堂人都跟着心里一惊。
眼眶上的厚黄纱布被泪水洇透,老人毫无征兆地大哭。
“当年的肉咽下去拉嗓子,全是焦糊味和生土腥味……吃一口,身边就少一个喘气的活人!
今天这碗肉,干干净净,没有硝烟味,没有泥巴渣,全是实实在在的油水肉香!”
老人剧烈咳嗽了两声,一口憋在胸口几十年的痰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佝偻的脊背竟跟着舒展了几分,灰败的脸色也透出了一丝血气。
正是这完美级咸烧白附带的食疗效果起了作用。
大堂角落里,两位戴着旧军帽的老工人蹭地站起身,挺直了佝偻的腰杆,举手行了个军礼。
“老伙计!”
“同志!”
赵新国也下意识地敬礼回敬。
他缓了口长气,用独臂撑起身子:“我想见见主厨。”
邓逐扯下围裙,跟杨康一起走上前。
赵新国上下打量了邓逐一番,见他这般年轻,眉头微微一挑:“这碗烧白,是你这后生做的?”
邓逐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首长,是我做的,您吃着还合胃口?”
他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暗戳戳吐槽:系统出品的完美级加食疗特效,您老这气色可是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能不合胃口吗?
“好小子,好手艺!”赵新国眼底闪过浓烈的赞赏。
“刀工稳,火候绝!几十年的焦糊生土味,全被你这一碗干干净净的肉香给洗脱了!咱们夏州厨界,算是出了个拔尖的真苗子!”
大堂里的食客听见老首长这般夸赞,看邓逐的眼神顿时都不一样了。
何军强更是暗自心惊,老首长这辈子吃过多少国宴,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这邓逐怕是要在夏州一飞冲天了。
邓逐笑了笑,顺势让出半个身位,把杨康拉到跟前:
“首长,肉是我蒸的,但这碗肉的‘魂’,是这底下的三年陈老芽菜。
这是咱们夏州荣胜和戏班的杨康老爷子,亲手秘制的,没他的手艺,我这肉出不来这个味。”
赵新国闻言,目光顺势转向杨康。
他一把握住杨康的手,摸到那断了半截的食指,眼眶又是一红:“老弟,这口芽菜,救了我的命啊。”
杨康眼底泛酸,叹了口气:“领导,这芽菜是我师娘传的。当年端着它送班主和师兄弟们出川……
可如今,我一定会把芽菜和戏剧捡起来。
后天在夏州大剧院,我得带着两个孙孙去拼一把。
邓老板说得对,戏剧不是下九流,而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生活缩影!”
赵新国一听怒火顿生。他重重锤了一下大腿,声音在大堂里炸响:
“下九流?当年没唐班主这些艺人唱戏鼓舞,咱们早不明不白地死在死人堆里了!这是咱们川蜀的根!”
……
两天后的傍晚,夏州大剧院。
进了场,前三排坐的全是穿笔挺中山装的干部和文化圈的老先生。
程素秋坐在第四排,扭头给邓逐使了个眼色,又朝第二排偏了偏下巴:
“那个就是给吴新涛的舅舅,马副局长。吴新涛停了职,他心头憋着火,今天专门来看杨师傅出丑的。”
邓逐“哦”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剥了颗瓜子塞进瑶瑶嘴里,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爸爸,这个面面好吃窝。”瑶瑶嚼着瓜子仁,奶声奶气地靠在邓逐怀里。
台上新编剧目演完,掌声稀稀拉拉。
报幕员拿着带线的麦克风走上来:“下面,加演一个特别节目。有请夏州荣胜和戏班后人,为大家献上一折传统清唱!”
侧幕缓缓拉开。没有任何管弦乐器伴奏,只有干巴巴的台板。
杨康穿着补丁棉袄,牵着两个孩子走到台中央。
两个孩子没穿亮片戏服,只套着改小的蓝布罩衣。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第二排的马副局长把印有“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杯往扶手上一磕,铛的一声脆响。
他板着一张长脸,转头冲旁边的剧务不耐烦地招手:
“小李,咋回事?这种乡下要饭的班子也能上台?盲人戴眼镜——假装有文化!还不赶紧叫停,别丢了咱们夏州的脸!”
温院长在一旁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
陈芝梅在后排听得真切,顿时火冒三丈,冷笑出声:
“哎哟喂,这又是哪个胎神在这放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等哈儿瞎了你们的狗眼!”
邓逐赶紧拉了老妈一把,塞了把瓜子过去,心里暗爽:老妈这川渝暴龙的脾气,真是不分场合的稳定输出。
舞台上,杨康用手颤抖地抹了一把脸,挨个理了理杨云和杨秀身上打着补丁的蓝布罩衣。
“娃儿们,今天没得行头,没得锣鼓。”杨康咬紧牙关,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咱们用命唱!让下头的人晓得,啥子叫川蜀的骨气!”
聚光灯“啪”地打下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台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杨云仰起头,紧张地捏了捏爷爷的手:“爷爷,上了台,真的是台下下刀子也得唱完迈?”
杨康浑身一震,自己已经多少年没登台过了……
他闭上眼,腮帮子上的皮肉微微抽搐,手下意识地捏皱了棉袄下摆。
他用力吸了口冷气,干瘪的胸腔高高撑起。
再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眼睛,竟瞬间聚起莫名的光!
他没有水袖,也没有翎子,但他把微驼的腰杆一节一节挺得笔直。
双脚牢牢踩住木台板。那一瞬间,棉袄裹着他,他站在台上,像个走到绝境仍不肯倒下的老将。
没有胡琴,没有梆子。
川剧绝活——徒歌!
杨康猛地沉下小腹,气沉丹田,双目圆睁,犹如怒目金刚。
“啊——!!!”
一声凄厉的川剧高腔冲出喉咙,震得剧院发颤!
声音沙哑粗粝,带着岁月留下的磨损感,却穿透了剧院的顶棚,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