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马副局长刚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缸,那一嗓子突然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浑身像触电,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啦”一声,全浇在他那条笔挺的确良裤子上。
水汽蒸腾,烫得他脸皮扭曲,颧骨直抽。
可在那一声戏腔的恐怖威压下,他硬是没敢叫出声,只能夹紧大腿,从牙缝里倒吸冷气。
邓逐坐在后排磕着南瓜子,冷眼看着这一幕。
“提刀跨马——定干戈!”
杨康脖子上青筋暴起,根根虬结得像老树盘根。
额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他咬紧后槽牙,将胸中一口憋了四十年的陈年血气,硬生生顶上喉头。
他那断了半截的食指虚虚一捏,明明手里没枪,却让台下听见了一杆长枪抖出三朵挽花的破空声!
台下懂行的老票友惊得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忘了。
这口气,这身段,是刻进骨子里的真功夫!
可紧接着,意外发生了!
杨康唱罢一句,本该接一个利落的“趟马”亮相。
可他毕竟倒仓几十年,又多年未登台,心神激荡下,那口气终究是没接上来!
他重重一跺脚,膝盖不可遏制地发软,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朝前趔趄,眼看就要单膝跪砸在台板上!
与此同时,那句“谁知今日叹蹉跎”的尾音,更是在最高处硬生生劈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裂音!
大剧院里骤然安静下来,没人出声。
完了。
杨康眼底透出灰败,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这辈子,全完了。
前排几个老票友闭上了眼睛,捏在手里的铁核桃“吧嗒”掉在地上。
温院长心头一沉,手脚发凉。
这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中,马副局长那尖酸的嗤笑声尤为刺耳。
他斜眼看向温院长,讥讽道:
“老温啊,这就是你说的绝活?我看是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这就叫脱不到爪爪,赶紧拉电闸,别在咱们夏州老百姓面前丢公家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像根木桩子般静立在爷爷身后的杨云动了!
他没有伸手去拉,而是脚下一滑,如同燕子抄水瞬间欺近爷爷身前,瘦小的肩膀顶住杨康下沉的后背。
借着爷爷下跪的力道,杨云自己也单膝跪地,双手向上虚托,稳稳摆出一个标准的“童子拜帅”戏曲定式!
他顺势跪地托住爷爷,两人摆出老将受伤、小将护主的姿势,台上的失误竟成了一幕悲壮的戏。
邓逐看得眼睛一亮:“卧槽,云娃这滑步救场!”
前排几个原本闭眼等看笑话的老票友,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与此同时!
另一侧的杨秀,那清亮的童声穿透剧院,分毫不差地接住了那个破碎的尾音!
她不但接住了,还将那道裂音拔高、盘旋,最后化作一声悲愤的杜鹃啼血,稳稳地落了下来!
这不是救场!
反而是神来之笔!
这一嗓子直穿穹顶!
底下的年轻工人哪怕听不懂戏,也被这股子惨烈冲得头皮发麻,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谁在后排摸着后脑勺,压低嗓音骂了句:“龟儿子,这女娃娃好凶的嗓门!”
台下,周固手里的白瓷茶杯“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紧:“好!!化拙为巧,绝处逢生!好一个童子拜帅!鱼妹儿,这祖孙仨是有真本事的啊!”
程素秋眼眶微红,捏着手帕连连点头:“是啊,这俩娃娃真有灵性!”
马副局长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滑稽地挂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祖孙三人,把一场低级的舞台事故,变成了一幕他闻所未闻的绝唱!
杨康那只断了半截食指的枯手,死死扣住孙子稚嫩的肩膀。
他浑身发抖,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拼尽最后一口吊在嗓子眼里的血气,嘶吼出那句——
“哪怕他刀山火海,某也要走上一遭!”
最后一句唱罢,老将卸甲。
杨康撑着孙子稚嫩的肩膀,缓缓站起。
他牵着两个孩子并排站好,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大剧院死寂了足足三秒。
前排几个老票友早已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默念戏词。
“太安逸咯!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提劲的娃子!”
后排一个观众“啪”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好!!巴适得板!!”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掌声响成一片,掌声一阵接一阵,响彻剧院。
温院长在第一排颤巍巍地站起来,拼命鼓掌。
马副局长的脸色从惨白转到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再也待不住,捂着湿漉漉的裤裆,缩着身子就往过道溜。
陈芝梅眼尖,往前啐了一口唾沫,故意扯起嗓门大骂:
“啥子副局长,没得点眼力水!开水没把你那二两肉烫熟,倒把脸皮烫没咯!赶紧爬!”
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马副局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捂着裤裆逃得更快了。
瑶瑶被邓逐举着,两只小手拍得通红,卖力喊道:“老汉儿你看,杨爷爷好凶哦!杨哥哥杨姐姐也好凶!比电视里打坏蛋还要凶窝!”
陈芝梅一边使劲拍手,一边吸着鼻子:“这个犟老头儿,这两个乖娃儿……听得老娘汗毛都竖起来了!”
……
后台,水泄不通。
剧团几个画着油彩的老演员,把杨云和杨秀围在正中,眼神里全是老饕看见极品食材的狂热。
“乖乖,刚才那一下‘拜帅’是哪个教的?这反应神了!”
杨云怀里抱着邓逐提前塞给他的大肉包子,被围着问得直挠头。
他饿得狠了,大口咬下去,白胖的包子皮破开,浓郁滚烫的猪肉大葱酱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油脂香气扑鼻。
他含含糊糊地嚼着肉馅,肉汁在口腔里爆开,一边吞咽一边嘟囔:“我爷爷……平时,就这么敲坛子练的。”
邓逐费力地挤过人群,端着三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走到瘫坐在旧戏箱旁喘着粗气的杨康面前。
“杨老爷子,润润嗓。”
杨康的手抖个不停,根本端不稳杯子。
邓逐一言不发,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杨康剧烈颤抖的手腕,帮着他把搪瓷缸送到嘴边。
温开水入喉。杨康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连灌三缸水下肚。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这四十年来积压在胸口的窝囊气,连同那残破的戏票,全都痛痛快快地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