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大剧院演出后的第二天。
中午时分,逐味川香饭店里热气蒸腾,大火爆炒的辛香和红油的醇厚顺着门缝直往街上飘。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坐满了端着粗瓷碗吃饭的熟客。
“呼噜噜……”
几个工人大口吞咽着水煮牛肉,辣得满头大汗却根本停不下来。
“我听录音机了,杨老爷子昨晚那一段高腔,太巴适了!”
“云娃和秀娃也是个顶个的灵光,硬是没掉链子。”
何军强推了推眼镜,朝柜台喊道:“陈大姐,老杨他们今天来不来?昨晚人挤人,我都搞忘跟老爷子说两句了。”
陈芝梅正站在柜台后收钱:“来不来还没听说。你有啥子话,我见着人给你带到就是。”
“你就说戏唱得提劲!特别是云娃那个救场,硬是没得挑剔。”何军强放下茶杯,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一下嘴。
“老杨教娃娃严得很。”陈芝梅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喊嗓子、练身段,没少吃苦头。”
柜台边,瑶瑶正蹲在地上摇着拨浪鼓。
一听这话,她立刻像颗小炮弹一样蹦了起来。
“奶奶,窝也要学戏!”
瑶瑶把拨浪鼓往柜台上一搁,两只小手用力扯平身上的碎花罩衣,挺着小胸脯,“跟云哥哥秀姐姐一起学!我上台也不怕人。”
何军强顿时来了兴致,故意逗她:“哦哟,台下几百号人盯着,瑶瑶你也敢唱?”
“敢!”瑶瑶扬起小下巴。
“那你先给叔叔唱两句听听。”
瑶瑶张着小嘴愣了半天,大眼睛眨了眨,理直气壮地回嘴:“我还没开始学嘛!等我学会了天天唱给你听。”
几桌熟客听得轰然大笑,直夸这女娃子嘴皮子利索。
陈芝梅走出来,伸手捻掉瑶瑶衣领上的一根线头:“学戏天天要压腿,苦得很,你挨得住?”
瑶瑶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那练完有嘎嘎吃不?”
“你这馋猫,先把功夫练好再说。”
“那练完两块嘎嘎。”瑶瑶伸出两根胖乎乎的小指头。
“你还没练,就先跟奶奶谈起价钱了?”陈芝梅笑骂着虚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这就问对咯,干啥子都要先把饭算清楚嘛。”
角落里,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关集穿着灰蓝道袍和千层底布鞋,手里捏着半只卤猪蹄。
他一口咬下去,炖得软糯脱骨的猪皮连着肉筋被扯开,浓郁的五香酱汁顺着下巴直往下流。
油脂的荤香在口腔里猛地爆开,他吸溜着嘴唇,啃得连骨头都不放过。
陈芝梅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吃就算了,少在这里乱教娃娃。”
关集咽下嘴里的烂肉,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我这是教她做事要有计划。”
瑶瑶倒腾着小短腿跑到他跟前,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道长叔叔,等我学会了,我唱给你听窝。”
“要得。”关集又撕下一条猪筋肉。
“那你也要念经给我听!”瑶瑶眼巴巴地看着他。
关集啃猪蹄的动作猛地一顿,含糊其辞:“我今天事情多得很。”
瑶瑶竖起一根小指头,奶凶奶凶地指控:“你昨天也是这样说哒!”
“昨天刚看完演出,叔叔要恢复元气。”
“前天呢?”
关集把啃剩的骨头丢进碗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前天风大,不适合念经。”
瑶瑶气呼呼地摇着拨浪鼓:“道长叔叔,你今天又没念经哦!”
关集抽了张草纸擦手:“等叔叔把饭吃完再念。”
何军强在旁边乐了:“晚上再换一顿,你娃能念到明年春节。”
关集指了指何军强的桌子:“何厂长,你的火爆腰花还没上,少管贫道修行。”
几人正插科打诨,饭店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进大堂。
靠门的食客赶紧拿手护住面前的汤碗:“哎哟,搞快把门关上,风把汤都吹冷了!”
齐小娟迈过门槛,双手攥着帆布挎包的背带。
她抬眼先看见了角落里穿着道袍、满嘴流油的关集,脚步顿住。
“小娟?你还没吃饭吧,快来!”关集捏着半只还没啃完的猪蹄,也愣了。
齐小娟慌忙朝他摆手,转头去拦身后的人:“爸,妈,你们先进去坐,我跟你们解释……”
“你一路都在说先坐。”
五十来岁的齐学兵穿着一身灰色棉袄,精神矍铄,直接绕过女儿踏进饭店大堂。
王辛兰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四周:“人在哪儿?指给我们认一认。”
齐小娟把帆布背带绞在手里,咬住嘴唇。
齐学兵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关集。
眼前这一幕让齐学兵愣了愣。
关集穿着一身道袍,脚踩布鞋,旁边的土碗里还堆着几块猪骨头,手里明晃晃地捏着半拉卤猪蹄,活脱脱一个混吃混喝的神棍盲流。
齐学兵额角绷紧。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桌上。
金属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堂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瑶瑶见气氛不对,赶紧抱紧拨浪鼓,迈着小碎步缩到关集腿边。
关集条件反射般把瑶瑶护到身后,自己站直了身子。油腻腻的猪蹄从指间滑落,“吧嗒”掉在桌上。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捡。
“关集?”齐学兵冷起脸,试探着开口。
关集缩回手,把猪蹄放进碗里,又在毛巾上擦了擦手:“齐叔,您来了。”
“你认得我?”齐学兵盯着他。
“小娟提过……”
“提过我啥子?”
“说您是纺织厂的退休调度,干了三十年,劳苦功高。”关集平时那张舌灿莲花的嘴,这会儿像是生了锈。
齐学兵食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上的怀表:“干了三十年调度,我最恨的就是账面对不上!”
他猛地抬手,指向关集那身灰蓝道袍,语气冷硬:
“小娟说你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化人。你现在穿得像个叫花子一样,坐在这里啃猪蹄!你给我调度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关集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
“我这个道袍……其实是……”
“衣裳先撇开不谈。”齐学兵直接打断他的施法,“你现在干啥子工作?”
“我……在这里帮忙。”
“饭店正式职工?”
“也不算。”
“临时工?”
关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答:“主要是端端盘子、招呼下客人,忙的时候跑个腿。”
齐学兵眼皮一合,把怀表盖子“啪”地扣上:“拿工资不?”
“这个嘛……”
“有就有,没得就说没得!”
关集双手尴尬地背到身后,脚趾头都快把千层底布鞋抠破了:“目前……没得固定工资。”
王辛兰在旁边打量着他,眉头拧成个死结:“那你靠啥子活人?”
关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饭店管饭。”
“噗——”
旁边正喝茶的何军强一个没忍住,一口茶水全喷在了地上,咳得惊天动地。
几个熟客赶紧低头猛刨饭,死死憋着笑。
齐学兵冷笑一声:“我问的是以后!”
关集咽了口唾沫:“以后……以后可以再想办法。”
“你跟我女儿处对象,就靠以后想办法?”齐学兵气极反笑。
齐小娟急了,一步跨上前挡在关集面前:“爸!他没说自己有铁饭碗,你问清楚就是了,莫一开口就骂人是个啥子货色!”
齐学兵猛地转头瞪着女儿:“昨晚上问你,你说他会写文章!早上问你,你说他人踏实!现在我亲自跑过来一看,你又嫌我问得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
齐小娟眼眶发红:“我只是想让你们先坐下来,喝口热茶,好好听他把话说完。”
王辛兰把布包放在空板凳上,掏出一张手帕塞给女儿:“小娟,莫急嘛。我们也不是跑来砸人家饭店的,就是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齐小娟没接手帕,倔强地扬起脸:“妈,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们没说他是坏人。”王辛兰瞥了一眼关集,叹了口气,“可人好,和能不能踏实过日子,那是两码事!”
关集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垂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抠着衣角:“阿姨,您别怪小娟……是我没弄抻展,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