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大火猛舔着生铁锅底,热油“滋啦”一声炸开。
鲜红的泡椒、金灿灿的泡姜连同红褐色的郫县豆瓣,在滚油里翻腾出浓郁的酱香。
邓逐手腕猛地一抖,大铁锅顺势往上一扬。
切着细密麦穗花刀的猪腰子刚跌进锅里,落进烈火后立刻打着卷儿绽开,边缘立刻燎出一层微焦的黄晕。
霸道的酸辣辛香混着红油的醇厚,直接顶开布帘,直往大堂里钻。
几个食客疯狂耸动着鼻子,肚子跟着咕咕直叫。
何军强被这股子味道勾得狂咽口水,手底下的筷子更快了。
他夹起一坨挂满红油的水煮牛肉猛塞进嘴里,嚼得吸溜作响:“太巴适了!这味道,硬是不摆了!最近我都不在厂食堂吃了!”
相比食客们的热火朝天,门口的气氛简直能冻死人。
齐学兵绷着张黑脸,右手紧紧抓住齐小娟的胳膊,半只脚已经硬生生迈出了店门。
邓逐托着火爆腰花走来,心里直翻白眼:这假道士平时嘴巴跟开过光似的,能把死人说活,今天碰见老丈人直接拉稀摆带,纯纯的战五渣啊!
他挑开布帘大步跨出,把火爆腰花往何军强桌上一搁,回身稳稳堵在门槛正中央。
“齐叔,留步。”邓逐欠了欠身,赔着笑脸。
齐学兵顿住脚,斜着眼睛扫过来:“你有啥子好说的?让开!”
“叔,您是娟姐的父亲,那就是我们饭店的贵客。”邓逐顺手扯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拿在手里把玩,“来都来了,哪有连口热茶都不喝就走的道理?传出去别个还要戳脊梁骨,以为我这当老板的搞不抻展。”
柜台后,陈芝梅吐掉瓜子皮,手指扒拉着算盘珠子,扯开大嗓门就帮腔:
“就是嘛!老哥,有话坐下来慢慢搞抻展,你那么用力,莫把娃娃的手腕都捏红咯!”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恰好打断了僵局。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
邓海进满头大汗地跨下车,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一手护着后座:“招娣,慢点哈,莫把脚崴咯。”
陈招娣穿着打了几块补丁的蓝布衫,利落地跳下车,低头拍净裤腿上的灰。
邓海进憨笑着挠了挠头,从兜里摸出一卷毛票和零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招娣,这是我上个月切肉发的奖金,你个人揣倒。下午去供销社扯两尺的确良,给你和妹妹做身新衣裳。”
陈招娣脸颊泛起红晕,用力把钱推回去:“我不要。你买自行车花了那么多钱,以后还要把细些过日子!”
她转身走到水槽边,抓过一个竹编菜筐,袖子往上一撸,双手直接探进冷水里搓洗大白菜,泥沙顺着水流迅速冲净,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邓海进也不恼,反手扛起车前杠上的两个面粉麻袋,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直直朝后厨走去。
正好,门口拉扯的一家人挡住了去路。
邓海进看了眼被挤在角落、缩在角落里的关集,憨厚开口:“兄弟,麻烦让一哈,莫挡倒路。”
关集肩膀猛地一缩,拽紧了灰蓝色的道袍下摆,赶紧侧身贴着墙根让开。
邓海进扭头对水槽边的陈招娣喊了一嗓子:“这点重量,还不够我热个身!”
陈招娣头也不回,甩着手上的水珠催促:“你搞快点,莫磨蹭,等哈中午高峰期来了,后厨要打仗咯!”
陈芝梅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趁机扯开嗓门吆喝:
“哎哟,我们海进现在是硬气了!招娣也是个好劳力,这手脚麻利得没话说!我看你们两个也莫拖了,赶紧选个好日子,我给你们把酒席办咯!”
大堂里正刨着饭的熟客们一听,也跟着起哄。
“海进这身板,以后绝对饿不到肚子!”
“招娣这媳妇儿找得巴适,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旺夫!”
这一唱一和,落在齐学兵耳朵里,简直就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看看轻松扛起两百斤面粉的邓海进,再看看只会贴墙根罚站的关集,火气一下冲破了天灵盖。
他甩开女儿的手,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给老子睁开眼睛看清楚!”齐学兵扬起手指,哆嗦着指向关集的鼻尖。
“人家找的是啥子样的小伙子!人家踏实肯干,有一膀子力气,还晓得心疼媳妇儿!”
侧重人物情绪:他拍得门框发响,手掌停在半空,胸口起伏得更快。
“你看看你旁边这个胎神!他能扛米还是能挑面?他除了会坐在这里装神弄鬼啃老猪蹄,还会干个啥子名堂!我看就是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
关集嘴唇颤动了两下,喉结艰难地滚过,却只发出两声沙哑的气音。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脑袋快垂到了胸口。
齐小娟一把拽住关集发抖的胳膊,整个人挡在他身前。她另一只手抠住木门框,指甲在木头上硬生生掐出印子。
“爸!他不是废物!”齐小娟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叫,“他文章写得好!写得特别好!”
“写文章?”齐学兵唾沫星子乱飞,“写文章能当饭吃?还是能教你画符念咒,以后端个破碗去街上要饭!”
王辛兰急得直拍大腿,去掰女儿的手指:“小娟你松手嘛!你爸有高血压,你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来嗦!”
“我不松!”齐小娟紧紧扒住门框,眼泪夺眶而出,“今天你们要是逼我,我就不活了!”
刺耳的吵闹声让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邓逐不紧不慢地走到墙角的茶水桶边,拿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舀了一杯高末花茶。
他端着茶缸走到齐学兵跟前,手腕一沉,“啪”地一声将茶缸砸在八仙桌上。
几滴茶水溅在坑洼的桌面。
“齐叔,发这么大火,嘴巴干了吧?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齐学兵根本没去看那杯茶,胸口起伏不定,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疙瘩。
邓逐敛去生意人的和气,抬眼直勾勾迎上齐学兵的视线。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局促不安的关集,最后重新定格在齐学兵脸上。
“齐叔,您骂他游手好闲,骂他不务正业,我没资格插嘴。”
邓逐伸手抓起桌上的抹布,把那几滴茶水一把抹干,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可您在这个门槛里头,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点心,那就是指着鼻子,打我邓逐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