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兵收住迈出门槛的脚,转过身打量着邓逐。
他当了三十年车间调度,看人一向准,很快认出眼前这年轻人不是普通摊贩。
“你是这儿的老板?”齐学兵松开女儿的手腕。
“我就是邓逐。”邓逐顺手将抹布搭在肩头,指了指柜台后侧的小包间。
“齐叔,王阿姨,外头风大。进包间坐下慢慢摆。”
王辛兰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老齐,先进去嘛,堵在门口像啥样子。”
“那就去嘛。”
齐学兵哼出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不情不愿地朝包间走去。
齐小娟抹去眼泪,低头跟在后面。
邓逐落后两步,朝站在门边的蒋明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门开口:“带关经理去后院换衣裳,把那身行头扒干净。”
蒋明立刻心领神会,伸手拽住关集的道袍袖口,连拖带拽往后院扯。
关集踉踉跄跄跟着走,嘴里嘟囔:“蒋明,你轻点扯。”
“道祖怪罪管个屁用!你老丈人马上就要拆店了!”蒋明一把将他推进客房,“逐哥压箱底的那身灰色毛料中山装在柜子里,搞快换上!”
关集站在原地发愣:“换那个搞啥子?”
“保你的皮!”蒋明动作利索,直接伸手扒掉他的道袍,把中山装抖开套在关集身上,“扣子扣严实,风纪扣也扣上!”
关集被勒得伸长脖子:“领子太紧,气都倒不上来。”
“憋着!”蒋明舀起一瓢温水倒在手心,对着关集的乱头发一通猛抹,抓起木梳用力往后刮成个大背头。
整个人被捯饬得板板正正。
包间内,红泥小炉上的铸铁水壶噗噗冒着白汽。
邓逐抓了一把竹叶青茶叶丢进白瓷茶碗,滚水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沉到碗底,溢出一股清苦的茶香。
“齐叔,尝尝今年新下来的高山茶。”邓逐将茶碗推过去。
齐学兵却没碰茶碗:“邓老板,你刚才说关集不是废物,那他到底是个啥?”
齐小娟坐在一旁,也期待着邓逐开口。
邓逐拉开竹椅坐下:“齐叔,您应该清楚调查研究的重要性。眼见不一定为实。”
齐学兵眉梢一挑:“咋个不为实?”
邓逐神色严肃起来:“关集是省文联程素秋教授的亲外甥,蓉城大学中文系毕业,有大好前途不走,偏偏跑到基层体验生活。”
齐学兵愣了一下。
王辛兰也抬起头,迟疑着问:“教授的外甥?”
“正是。”邓逐继续说道。
“他穿道袍,混在茶馆饭铺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是在搜集民俗风情与底层语言。
文学创作嘛,不脱下皮鞋踩踩泥巴,哪能写出好作品?
他在我们店里挂着商务经理的名头,舌头流利的很,正门对接客人,帮我统筹夏州城新店的开业筹备,顺便做田野调查。”
齐学兵盯着邓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邓老板,你这套说辞编得挺溜。”齐学兵冷笑一声。
“省文联的教授?我齐学兵活了五十多岁,没见过哪个大教授的外甥混到连肉都吃不上的地步!”
邓逐面不改色:“高人的境界,咱们寻常人确实摸不透。”
“少拿大话诓我!”齐学兵几步走到墙角的挂落处,“文联的号码我查得到。我现在就打电话去省城核实!”
齐学兵伸手要去拉门把手。
邓逐伸手挡了挡门框,笑着开口:“齐叔,文联今天周六,办公室没人值班,您摇通了也是白费电话费。”
“扯淡!省机关传达室天天有人!”齐学兵一把推开邓逐的手,拉开木门。
门刚拉开一半,门外站着的人正好跨进门槛。
程素秋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小枫叶胸针,头发梳得整齐利落。
她本是来找邓逐商量夏州戏剧院招待宴的菜品名单,脚刚落地,就见齐学兵一脸怒气地冲到门前。
关集正好被蒋明从后院推到了走廊拐角。
“大……大姨?”
关集穿着不合身的毛料中山装,领口勒着脖子,湿发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耶?地球倒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迈?”
看到大外甥这副奇怪的模样,程素秋停下脚步,眉心比看学生论文还拧巴。
她目光先落在外甥那一头湿漉漉的大背头上,又扫过哭得眼圈发红的齐小娟,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侧神情微妙的邓逐。
“程教授,您可来了!”许月吟急忙凑上去,三两句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常年在大学和机关打交道,眼皮底下这点动静,程素秋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沸声格外清楚。
齐学兵的手还僵在半空,打量着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女人。
程素秋摘下一只深褐色皮手套,踩着皮鞋迈进包间,脚步声沉稳有力。
她没有看齐学兵,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到关集身上。
“关集,你这身打扮好难看哦!”程素秋调侃道。
关集浑身一激灵,苦着脸:“大……大姨别笑我了。”
程素秋拉开竹椅坐下,把手套整齐地搭在提包上:
“我跟你讲过多少回?搞民俗采风,穿粗布衣服下基层,那是你做学问的自由。
但正经见长辈,必须换正装。你成天钻在那些方言俚语里,连起码的礼数都丢了?”
民俗采风?
体察民间疾苦?
关集一脸问号,不过还是低着头:“我……我晓得了,大姨。”
程素秋转过脸,看向愣在门口的齐学兵和王辛兰,神色平缓地颔首:
“两位是小娟的父母吧?我是关集的大姨程素秋。这孩子打小被家里惯坏了,脾气古怪,给两位添麻烦了。”
齐学兵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眼前这女同志举手投足全是高级干部的沉静派头,举止和谈吐,绝对不是小地方人能假扮出来的。
王辛兰赶紧扯了扯丈夫的衣摆,压低声音:“老齐,你快看……真是大干部家的做派啊。”
齐学兵摘下老花镜,捏在手里,语气不自觉矮了三分:“您……您真是蓉城大学的程教授?”
程素秋轻轻点头,从包里摸出工作证———“蓉城大学中文系教授、省文联委员程素秋”。
齐学兵扫过那枚钢印,喉头动了动。
他退后半步,把门口的路让开:“哎呀,程教授,失敬了!您……您快请坐。”
王辛兰也慌忙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手:“程教授,我们刚才不晓得底细,说话直了点,您多包涵。”
“不知者不怪。”程素秋端起茶碗,指尖轻轻搭在盖碗边沿。
“小集从省城跑到夏州,确实胡闹。他口口声声要写一部反映老工业区转型的小说,非要住在这馆子后院体验生活。我拿他的牛脾气也没法子。”
齐学兵站在桌边,脑子里翻腾不止。
闹了半天,这穿道袍啃骨头的游民,真是个省城来的知识分子?
王辛兰眼里的怒火早已消退,悄悄打量着关集,神色缓和了不少。
齐学兵心里信了大半,可三十年在车间与各色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仍旧保持谨慎。
更何况自己刚才在饭馆大堂当着那么多人把话说得太绝,要是程素秋一亮工作证他就立刻点头哈腰,自己这当老汉儿的威严往哪儿放?
齐学兵拉开木椅坐下,从烟盒里抽出烟,夹在指缝间。
“既然程教授出面说明,那家庭出身的事就算清白了。”
齐学兵放下香烟,目光重新锁在关集身上,神色又变得冷硬。
“不过,过日子靠写大块文章可填不饱肚子。”他抬手指向关集,“刚才邓老板说,关集在这饭馆里还兼着经理,管着调度?”
关集心里又是一惊,我什么时候干这事了?
平常不就是和客人聊天摆龙门阵,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迈?
他额角挂着凉水和冷汗,只抿紧了嘴。
邓逐在旁边接话:“对,店里大宗宴席的排期统筹,都是关集在负责。连夏州分店的卤肉,都是他每天骑摩托送去?”
“你们还有夏州分店。?他骑摩托车!!”
齐学兵奇怪地打量起关集来,实在想象不出一个道长骑摩托车的怪诞画面。
但他也没有轻信,反而沉吟道:
“我齐学兵搞了三十年调度,不考你那些咬文嚼字的虚招,我就拿实打实的规矩考你一道题。”
齐小娟急得站起来:“爸!你这是干啥子嘛!”
“你坐下!”齐学兵瞪了女儿一眼。
“棉纺厂要吃团年席,机械厂要开庆功宴,化肥厂还要包场招待省局领导。三家国营大厂,全把定金拍在你们饭店柜台上,时间全定在同一天中午!”
齐学兵冷笑了一声,逼视着关集:“这馆子两个大厅总共就百多平,后厨就三口锅。你来调度,你怎么排?你退哪家?三分钟,你给我拿个章程出来!”
齐学兵拿出怀表拍在桌子中央,秒针咔哒咔哒响得刺耳。
包间里没人出声,连蒋明都屏住了呼吸。
门外偷听的蒋明急得心里暗骂这老头子纯粹是刁难人。
三个大厂同时办席,店里根本腾不出地方!
程素秋低头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动。
关集站在桌子前,脖子上的风纪扣快要扯裂,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