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门帘还在晃荡,关集像只癞疙宝一样瘫倒在竹椅上。
他喘着粗气,扯开中山装的扣子。
他双手发着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划开火柴
火苗还没凑近烟头,就被门缝溜进来的穿堂风吹灭了。
“我不行,老邓,我真搞不抻展。”关集烦躁又无能狂怒,揉碎烟卷扔在脚底。
他满脸苦涩地看着邓逐:“你刚才那是把我往滚油锅里推啊!
齐叔在棉纺厂当了三十年调度,管着几百号人,那双眼睛一看就挑剔。
我算个啥子东西?我就是个穿八块钱破道袍、混吃等死的胎神。
才三天,就要我去他家后厨掌勺?
老头只要往灶台边上一站,扫一眼我拿锅铲的手,当场就能把我的皮揭下来!”
邓逐顺手把桌上见底的冷吃兔空碗递给门外的蒋明,调侃道:
“揭皮也得看你身上长没长硬骨头嘛。”
这假道士平时嘴炮无敌,把路边的狗都能聊得狗生遗憾,可一遇见真事就想缩壳。
他拉过一条长条凳,按着齐小娟坐了下来:
“小娟姐,先别光顾着绞衣角了,把齐叔和王阿姨的底细说清楚。知己知彼,才好下锅。”
齐小娟吸了下鼻子,红着眼圈搓了搓手指:
“我老汉儿干了三十年三班倒,天天夜里喝酽茶顶瞌睡,熬出了一身老胃寒。
一到冬天,他连温水都喝不得,胃里发沉发疼。
生冷的碰不得,重油重辣的吃一口就得吐酸水,犯起病来半夜捂着肚子直抽抽。”
邓逐摸着下巴,追问道:“那你妈呢?”
“我妈,你别看她好说话……其实更难缠。”
齐小娟咬着下唇。
“她在车间管过质量检验,眼里头揉不得半粒沙子。
哪个屋头厨房灶台挂了油星子,抹布没拧干水,切菜案板没摆平整,她站在旁边能从早数落到天黑。
我从小就得按着她们的意见来做事,半点不得忤逆。”
关集听得脸色发紧,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避开齐小娟通红的眼眶,胡乱整了整领口,脚步往后门退了半步,声音发虚:
“算了……我这种烂泥何必祸害人家好姑娘。
人家是国营大厂的体面人家,要的是能扛大梁的女婿,不是我这种四海为家的浪荡鬼。
明早我直接买票回蓉城,免得丢人现眼。”
闻言,齐小娟提了一口气,也掏出钱来。
“关集……”齐小娟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规矩多、气氛沉。我也是在你这才能舒口气,结果拖累了你。这钱你拿着……”
关集僵在原地,视线落在两张毛票上。
正要往后退,裤腿突然被扯住了。
“道长叔叔……”瑶瑶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望着他。
“你要跑哪搭去嘛?小娟姐姐对你那么好,还给你买肉包包吃,你跑了,小娟姐姐会哭的喔,好造孽嘛。”
小丫头睁大眼睛,满脸不解,小手拽着他的裤缝。
关集别开脸,根本不敢看瑶瑶的眼睛。
“咳咳!”
程素秋也看不下去了:“关集,你还要装死到啥子时候?你以为你穿身破道袍就是看破红尘了?
你那不叫清高,叫懦弱。你不敢接人家小娟的钱,不是怕耽误她,是怕你自己再受一次伤,怕你护不住她。”
关集浑身一震,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家门槛是高,难道我们家就是泥巴糊的?”
程素秋挺直了腰板,直视着他。
“你堂堂中文系的高材生,真要论底子,不比他齐家差!
你只要肯把背挺直了,像个站着撒尿的男人,大姨明天就亲自去齐家给你提亲,我看哪个敢看扁你!”
“砰!”邓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水越过杯沿泼了一桌。
他直起身,逼近半步:“听到没得?你只要上了车,家属院那些长舌妇就会涌到小娟家门口看笑话!
戳着齐小娟的脊梁骨骂!她妈会把她锁在屋里头,换个大几百块彩礼去填窟窿!
红尘砸到脑门上了,你就拿个女娃儿顶在前面替你挡灾?你算个锤子男人!”
看着瑶瑶纯真的眼睛,听着大姨的托底,再看看齐小娟通红的眼眶。
关集咬紧牙关,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眼底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血性终于冲破了虚无的道袍。
“邓逐!你少拿话挤兑老子!”
关集猛地抬起头。
“不就是一口锅吗?老子当年在蓉大好歹也是下过乡的,还怕他一个退休老头?
教我!哪怕这三天把手切烂,我也得把菜端到他眼皮子底下!”
“手切烂了你拿脚端盘子啊?”
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灰:“大菜我负责备齐,你三天时间不用学十八般武艺,只要把一道菜给吃透。
只要这道菜端上去,齐叔当场就得把挑刺的话全咽回肚子里去!”
齐小娟站在旁边,眼底重新亮起光来:“邓老板,真能压得住我老汉儿?”
“他是老胃寒,又不是铁打的罗汉。”邓逐摆摆手。
“小娟姐,你先回家属院稳住二老。这胎神交给我了。”
后厨里,钨丝灯泡在木梁底下轻轻晃动,黄亮的光照着水磨石地面。
邓逐拉开储藏间木门,从墙角大竹筐里拔出几根裹着泥巴的白萝卜。萝卜表皮还沾着早晨的霜气,叶梗青硬挺拔。
邓逐脑海中光幕一闪,绿芒浮现。
【新鲜的霜降露地沙窝白萝卜,肉质密实,清甜无渣,消食化痰,下气宽中。】
紧接着,他又取下一大块带皮的猪后腿肉。肥三瘦七,皮薄肉紧。
关集抓着一个油污斑斑的小本子和半截圆珠笔,凑到旁边,急得直擦虚汗:
“老邓,这到底咋个弄法?先放花椒还是倒酱油?”
“记个屁的酱油。”
邓逐随手把白萝卜和生肉扔进大木盆,溅起一蓬冷水花。
“齐叔长年胃寒,平时靠生姜胡椒驱寒,嘴里全是虚火,胃里全是寒冰。
你要是上大油大荤的回锅肉,当场就能让他胀气吐酸水;
要是上麻辣火锅,干海椒面直接能把他烧进职工医院!”
关集听得发愣:“那这萝卜猪肉……看着跟清汤白水没两样,能顶啥子用?”
“这叫川西连锅汤。”
邓逐转过身,灶膛里跳动的柴火红光映着手里的精铁刀刃。
“看着是清汤白水煮萝卜,实际上全凭药食同源的暗劲。
白萝卜受过霜打,化痰消食;连皮后腿肉去腥焯水,切成飞薄的肉片;
锅底烧热,下一点点菜籽油,把拍碎的老黄姜和几粒大红袍花椒煸香,热油滋啦一声,再把肉片下锅煸出清油。
等肉片微微打卷,添入大骨高汤,下萝卜片小火慢煨。
汤要熬成醇厚的奶白色,碗面不能浮红油,正好顺着王阿姨见不得邋遢的心思。”
邓逐手里的菜刀贴着肉皮飞快落下。
手起刀落,薄极的肉片顺着刀面滑落,堆叠在青花瓷大盘里。
肉片薄得透光,盘底的缠枝莲花纹都能看见。
关集在一旁眼直直勾着那盘肉,笔尖停在纸上,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狂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咕叫了起来。
邓逐将切刀往案板上一顿,刀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基础刀法你就找运真学!”
他端直身子,语气严厉:“肉我教你下,料我教你放,连锅汤的蘸水配方今晚就给我死记硬背下来。
三天后,这锅连锅汤就是你进齐家门的凭仗,端不端得稳,全看你个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