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六点,腊月寒风直往领口钻。
后厨。
关集换下平日那身灰布道袍,套了件借来的白衬衫和中山装,站在案板前直搓手。
“老邓,你真让我去齐家掌勺?”
关集抓着菜刀,手指用力扣住刀柄。
“我平日连白菜都没切过两回,这一刀下去当场就得露馅!”
邓逐解下外褂,卷起袖口。
他把土猪肉和萝卜扔进大木盆,水花溅了一地。
“谁让你去当大厨了?大厨的手艺你三天学得会?”邓逐拿过一把桑刀,平平稳稳拍在案板正中。
“第一,进门先洗手,指甲缝给我抠干净,王阿姨在棉纺厂抓了半辈子车间质检,进门看的就是规矩。”
“第二,下刀要平,身板要正,装出老练架势。”
“第三,记准时间,汤沸肉滚,火候差一秒都不行!”
关集走到水龙头底下,拿肥皂连洗了三遍手,把皮都搓红了。
回到案板前,邓逐扔给他几段粗萝卜桩子。
“左手按肉,五指扣成虎爪,刀背贴紧中指关节。下刀往前推,力道落在手腕上,切出来的片要匀称!”
关集咬紧后槽牙,抓紧刀柄往下一切。
咔嚓一声脆响,萝卜块斜斜断开。
一头足有半寸厚,一头碎成渣子。
蒋明端着蒜臼子蹲在后门门槛上,没憋住笑出了声:“道长,你这是切肉片还是打算劈柴生火呢?”
邓逐抬脚朝蒋明虚踢了一下:“大蒜剥完了?滚去后院铲煤渣,别在这儿讨人嫌。”
蒋明吐了吐舌头。
他刚站起身,后院的蓝布棉门帘就被掀开了。
陈招娣挑着一担木桶走进后院。
桶里码着刚压好的鲜豆腐和豆干,上面搭着雪白的湿纱布。
她穿着洗得褪色的蓝布棉袄,额角挂着汗珠,鼻头冻得发红。
正在院坝里抡铁锹搬蜂窝煤的邓海进撂下手里的活计。
他赶过去,把扁担接到自己肩上。
“不是说今天路滑,我骑车去村口接你吗?这几十斤担子你也敢硬挑?”邓海进把担子放平,伸手拽下脖子上的干布巾要给陈招娣擦汗。
陈招娣闪身躲开。
她顺手掏出一块花布帕子,踮着脚替邓海进擦掉额角的煤灰。
“今早点卤顺当,出锅早。你手上全是煤灰,毛巾擦脏了难洗。”
陈招娣一边说着,一边从棉袄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邓海进手里。
纸包里是一个烤得流出焦糖蜜汁的红薯,热气腾腾。
“集上顺路买的,你早起干苦力,吃两口顶饿。”
“我不饿,店里饭菜都好吃!”
邓海进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他两手掰开红薯,把大半截直接递到陈招娣嘴边:“你挑着担子走十里路,你先咬。”
陈招娣推辞不过,抿着嘴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点黄瓤。
两人站在廊檐下的穿堂风里分吃一个热红薯,低头小声核算着今天送来的豆腐斤两。
蒋明站在门槛边,目光追着两人移动。
手里的蒜皮掉在地上,一滴蒜汁溅在眼角,火辣辣地疼。
蒋明抬起棉袄袖口抹了把眼睛,嘴里小声嘟囔:“这破蒜真呛人。”
他在城里晃荡了小半年,自认脑子活络能说会道,成天嬉皮笑脸混日子。
可眼下看着邓海进和陈招娣,蒋明心里生出一股酸楚。
人家再苦,累了冷了有口热饭吃,受了委屈有人给擦把脸。
连道长都要上女方家里了……
自己兜里摸出两张毛票,身边连个能分半个烤红薯的人都寻不着。
心里莫名浮现的那一抹人影,最近也有好久没来店里了……
蒋明低下头,抓起蒜瓣按在石臼里,闷不吭声捣起来。
案板前,关集握着菜刀的手也僵住了。
他盯着院子里那对小两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连片萝卜都切不匀的手。
海进靠力气堂堂正正娶媳妇,陈招娣眼里满是踏实。
而自己呢?
读了几年杂书,在道袍里躲了几年清静。
如今连去见齐小娟的父母,都得靠兄弟张罗、靠穿别人借来的衣裳撑场面。
要是今天在齐家后厨露了怯,齐小娟在纺织厂家属院该怎么做人?
关集吸了口气,抓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发什么愣?”邓逐冷不丁在他肩头拍了一记。
“海进敢挑几十斤担子,是因为他脚底下踩着实地,日子再苦也敢认。你这刀下不去,是因为你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个靠耍嘴皮子混饭的假道士,你心虚!”
关集抬起头,嘴唇发白。
“小娟顶着她家长辈的白眼替你争这个机会,你要是连握刀的胆子都没有,趁早把这身中山装脱了,滚回你的三清殿去!”
关集咬紧后槽牙,把左手重新按在萝卜上,右手举起桑刀。
手腕发力,刀刃借着力道切了下去。
咄、咄、咄。
切菜声变得紧凑有力,一片片萝卜落在厚木板上。
……
下午三点整,后厨的大铁锅燃起旺火。
极品前夹肉焯透去杂,移入厚泥砂锅。
锅里注满大骨熬出的高汤,放入两块伏姜和七八粒花椒。
砂锅文火慢煨,原汤滚起细密的鱼眼泡,熬出清亮的奶白色。
邓逐拿着长柄铁勺立在灶台旁,撇去浮沫静候火候。
约摸熬了三十分钟,邓逐探手取了根细竹筷,顺着肉皮直插进去。
筷尖穿透肉身,拔出时不见血水,肉皮弹韧,肉心刚刚断生。
“八成熟,临界点,熄火!”
邓逐将整块肉捞出,把锅底的原汤滗净残渣,趁热灌进一个大号双层铁皮保温桶里。
“记准了,汤底现在是刚刚好的状态。肉香全在汤里,肉没被煨烂。带去齐家,肉片下锅一烫就透,萝卜吸了老汤,生味立除!”
邓逐又拿过一个大号铝饭盒,里头码着切得透光的沙窝萝卜片。
“进门洗手,把原汤下锅烧到大滚。先把肉片倒下去,翻滚两下,看到肉片边缘打卷立刻下萝卜。”
“萝卜变透明,下微量白胡椒面和细盐,即刻出锅!多煮十秒肉就老,少煮十秒萝卜带着辛辣气!”
关集把保温桶的提梁握在手里,重重应了一声:“记下了!”
“说辞背熟没有?”
关集挺直腰板:“冬吃萝卜夏吃姜,老姜温中驱寒,萝卜顺气消食。齐叔常年胃寒体虚,这锅连锅汤用的是温润法子,汤清爽不腻,喝着也不燥热。”
“成了,准备出发。”
关集定了定神,转身走到后院墙根,伸手去推周固那辆旧飞跃牌自行车。
“放那儿。”邓逐走过去,一把按住自行车车把。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进关集怀里。
关集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是嘉陵摩托的车钥匙。
“老邓,你这是干嘛?”关集有点发懵。
“棉纺厂家属院里的人,眼睛全长在脑门上。”邓逐拉开自行车,“你蹬个破烂自行车去提亲,门卫大爷都懒得给你开铁门。今天这辆嘉陵你骑,油我早加满了。”
关集捏着钥匙,心里直打鼓:“这……”
邓逐指着摩托车,“记住,气势不能输。”
二十分钟后,棉纺厂家属院。
一阵轰鸣的摩托车声浪在安静的筒子楼大院里炸响。
大院里的邻居纷纷探出窗户看稀奇,七八个小孩追在车屁股后头跑。
关集穿着白衬衫和中山装,单脚撑地,把嘉陵摩托稳稳停在二号楼门口。
大铁撑子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惹得几个正在倒煤渣的大妈纷纷回头。
关集拔下钥匙揣进兜里,一手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一手拎着装萝卜片的饭盒。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齐学兵家住在二楼东头。
关集走到挂着大红寿字的木门外,正要抬手敲门,虚掩的门缝里便传出一个尖利的男声。
“翠兰,老齐这是在车间把脑子干糊涂了!小娟找了个算命瞎子?”
屋里一个男人重重拍着桌子,语调里满是鄙夷。
“小娟是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模样端正。今天当着二厂李科长和工会老钱的面,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老齐放着门当户对的干部家庭不见,非要放个算命画符的混子进门蹭寿酒?传到厂党委耳朵里,老齐你今年那劳模评优的名额还要不要了?”
紧接着,屋里传出齐小娟的争辩声:“大舅,关集不是骗子,他读过书,他现在……”
“闭嘴!我也是为你好!”
大舅拔高了嗓门。
“今天是我六十大寿,也是老齐家的大日子!赶紧把人赶走,别让街坊四邻看老齐家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