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小方桌旁,关集扯了扯身上那件米色翻领夹克,总觉得脖颈空落落的。
右手抬到胸口,想打道诀,手指刚掐成半个子午诀,就被齐小娟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爪子?又想招魂喃?”
齐小娟横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掖进领口的衣领翻平整,顺带抚去他肩头的棉絮。
关集讪讪缩回手,抄起竹筷挑开一块蒸透的甜烧白。
晶莹透亮的肥肉片软趴趴裹着糯米,他细细剔出里头最饱满的一坨红沙豆馅,夹进齐小娟碗里:
“小娟,尝尝我们老板的手洗沙肉,红糖化猪油焖透的。
贫道这肉身布施,算是彻底砸在你们老齐家的凡尘里头了。谁要是再回青石观啃生萝卜,谁就是脑壳进水的闷宣石。”
“是好吃!以后你可要好好在饭店工作,邓老板对你也蛮好咯,是真要把你当经理来对待!”
齐小娟咬了半口,嫌肥肉腻口,把剩下半块糯米往碗边一拨。
“嗯,我晓得!邓逐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以后我肯定好好干,争取早点买房买车!”
关集极顺手地伸筷子抄了过来,一口闷进嘴里嚼得满腮帮子鼓起。
“饿死鬼投胎,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齐小娟嘴里嗔着,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门外呼啦一声,棉帘子被掀开,几片雪沫和寒气跟着灌进屋里。
齐学兵迈进门槛,手里提着两瓶红标特曲,王辛兰抱着柳条筐。
筐上盖着喜字布,里面装着两包红糖,红枣花生堆得冒尖。
齐学兵摘下线手套,扶了扶黑框眼镜,老调度员打量车间似的扫视全堂,眉心微紧,透着国营大厂干部的矜持。
“哎呀!齐老哥来啦!”
邓义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满手酒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筐:
“大冷的天,来就来嘛,还拎这些大件干啥子!”
“规矩不能坏。”
齐学兵把两瓶特曲搁上桌,语气板正。
“海进跟招娣定亲,是老邓家的大喜事,这红糖红枣是图个团圆顺遂。”
那边,邓海进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中山装,脸涨得像涂了红油辣子,连忙扯着陈招娣上前鞠躬:
“齐叔,王婶,快请坐!”
陈招娣两手捏着围裙边角,虽有些局促,却手脚利索地端上两碗滚烫的茉莉花茶:
“叔,婶,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哎,好好,招娣这丫头看着就扎实。”王辛兰拉过招娣的手拍了拍,眼角扫过满堂红火的席面,神情松泛下来。
主客桌上,何军强端着个大青瓷碗猛然起身,扯开嗓门盖过满堂喧腾:
“齐大调度!全夏州纺织系统里头懂高低压配电的老法师,我可算在这儿把你堵住了!”
齐学兵见是何军强,连忙伸手托住对方小臂:“何厂长?您也亲自来给海进撑场面?”
“邓逐和海进都是我兄弟伙些!”
何军强不由分说,倒满一整海碗包谷烧塞进齐学兵手里,大巴掌拍在老工人肩头。
“变压器扩容的事明天上班公对公谈,今天跨进这道坎,就只有酒杯子!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这碗酒不干到底,你今天休想走出这扇门!”
上首八仙桌旁,贾月荷老太太一身藏青斜襟薄棉袄,端坐得稳稳当当,笑着抬手虚按:
“齐师傅莫客气,快坐下烤火。尝尝咱逐娃子的大灶手艺!老理讲喜酒不空杯,空杯走背运,今天必须喝尽兴!”
齐学兵推让不过,被何军强半推半按在主桌上首。
老调度员用手指抹过碗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烈酒呛得他连连咳嗽,紧绷的双颊泛起红晕,话匣子也跟着被扯开。
“五魁首啊六六六!”
“巧七巧啊八匹马!”
几个机械厂和棉纺厂的汉子挽起粗布袖子猛拍桌面,划拳声直冲房梁。
空气里混着大前门的烟味、回锅肉的酱香和烈酒气,热气直往屋顶冲。
角落里,瑶瑶手里抓着半根咬得满是牙印的江米条,像只小耗子似地从桌底钻了出来。
小丫头迈着短腿跑到邓海进跟前,奶声奶气地嚷道:
“海进大伯!你耳朵红得像后厨挂的腊猪耳朵,刚才在外头放炮仗,你是不是悄悄亲招娣婶婶了?”
满堂汉子噗嗤笑出声,邓海进臊得差点钻进桌子底下,陈招娣捂着脸直往灶台后头躲。
没等大伙笑停,瑶瑶掉头两步蹦到小方桌边,油乎乎的小肉手往桌上一撑,大眼睛直勾勾盯住关集:
“道士叔叔,你也莫笑!
窝都看到咯,你在桌子底下偷偷摸小娟阿姨的夹克衣角角,还抢小娟阿姨吃剩的肉嘎嘎!
老汉儿说了,只有新郎官和新娘子才能同吃一个碗!你是不是也要给小娟阿姨当新郎官了呀?”
满堂的划拳声戛然而止。
何军强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主桌上的齐学兵更是把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隔着大半个堂屋,齐学兵抬眼看向关集。
关集被半截肉噎住,咳得眼泪直流,双手也慌忙乱摆,忙往道袍大袖里揣,摸了个空才按在夹克兜上:
“咳咳……莫乱说!贫道……我是帮小娟同志拂掉袖子上的灰尘!”
“你撒谎!小狗才撒谎!”瑶瑶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在大堂里荡开。
静了一瞬,何军强率先捶着桌子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关道长,听见没有?连毛娃儿都看出你六根不净了!齐老哥,你家后院这是早招了贼啊!”
齐学兵板着脸看了关集几秒,见他抓耳挠腮,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到底没绷住笑骂了一声:“不成器的东西。”
他看着瑶瑶,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还是小娃娃可爱,啥时候我也能带娃娃哦!”
齐小娟脸上发热,赶紧从兜里抓出两颗花纸水果糖,一把塞进瑶瑶怀里:
“吃你的糖!话多得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好耶!新娘子给窝发喜糖咯!”瑶瑶拍着小肉手,欢天喜地掉头往后厨钻。
后厨门槛旁,程素秋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眼底映着满堂欢闹。
邓逐挂好铁勺,在围裙上擦净手上的油水,取下搭在颈上的湿毛巾递过去:
“程教授,外头太闹腾,要不后院给您单独支张小桌?”
“不用,这股闹腾劲才养人。”
程素秋抿了口热茶,视线投向正被何军强押着去给齐学兵敬酒赔罪的关集。
“这孩子当年在蓉城钻了牛角尖,非要把自己塞进泥塑木雕里头去。”
程素秋轻声道,“邓逐,是你这灶头烧得滚烫的油盐肉香,把他骨子里的疏离慢慢化开了。”
“程教授客气了。”
邓逐取下旁边的搪瓷大茶缸与她轻轻一碰,神色坦然。
“锅里有热饭,桌上有老酒,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换了谁也不愿回破庙去当苦行僧。”
门帘微动,许月吟托着红皮账本迈步走来。
她棉袄外罩着干干净净的蓝碎花围裙,小腹微微隆起,眉眼温润。
邓逐顺手接过账本压在案板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语气轻缓:
“外头烟气炝人,站久了腰酸不酸?”
“不酸。”
许月吟反握住他的手,眼角含笑。
“海进的彩礼算清了,齐叔和小娟那边也算有了着落。大家都在,心里踏实。”
前头大堂里,董丽兰手起刀落斩着熟猪肚,砧板笃笃作响;
蒋明咬着铅笔头,蹲在门槛上逐张核对菜单;
关集被灌了两大口烈酒,红着脸挽起夹克袖子,噼里啪啦拨响了柜台上的红木大算盘。
邓逐倒满一大碗高粱烧,跨过门槛,走进热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