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飘着滚烫的肉香,老姜辛辣的冲劲混着肉脂香,直往天灵盖钻。
齐学兵捧起粗瓷大碗,顺着碗沿哧溜喝下大半碗原汤。
滚烫温润的汤水顺喉滑下,跌入胃囊。
多年在纺织厂连夜倒班、靠大缸苦茶硬熬留下的胃寒,在热汤下肚后渐渐缓解。
齐学兵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直淌,脸色肉眼可见地透出红润。
他连舀几勺刮了碗底,长长舒出一口胸中浊气。
整整十年,胃窝子没这么暖和舒展过。
大舅夹着半截香烟,探身看向碗里,嘴唇微张,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关集立在八仙桌侧边,两手顺着围裙粗布边轻轻揩去水汽,按着邓逐交代的法子开口:
“齐叔,老姜土猪连锅汤,没掺那些花头调料,纯靠火候把姜辣逼进荤油,专克夜班带下来的陈寒。”
“您要是喝着对路,往后隔上三五天,我都给您熬上一砂锅送来。”
王辛兰端着空饭盆从偏厦走出来,自个儿也舀了小半碗咂摸滋味。
热汤下肚,她平日里在纺织厂质检车间端着的架子垮了下来,眼角余光斜斜落在关集身上,抿起的嘴角慢慢松了劲。
齐学兵将空碗往桌上一顿,扯下脖颈上的白毛巾,把脸上的热汗狠狠胡撸了一把。
他抬眼打量着面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嗓门依旧又粗又硬,话音里却卸掉了原先的抗拒:
“大白天的大老爷们儿围着灶台兜圈子,围裙赶紧解了!”
“耍嘴皮子可顶不上硬功夫,手艺要是不扎实,往后看老子拿不拿扳手赶你出门。”
齐小娟眉梢眼角弯起来,一步抢上去拽开系在他腰后的围裙绳结,抓着关集的袖口往屋门外推。
“行啦行啦,大晴天的闷在屋里作甚,赶紧下楼透口气!”
两人顺着窄小的木楼梯快步跑下筒子楼。
二号楼外的碎石泥坝上,关集从兜里摸出黄铜钥匙拧开电门,骑上车,对准启动杆狠命蹬下。
发动机排气管喷出一蓬蓝烟,沉稳有力的轰鸣瞬间在居民楼间震开。
齐小娟轻巧地跳上后座,两臂环住前头人的腰身,脸颊贴上宽阔的背脊。
“真能骑得稳当?”
“我天天拉卤肉去市里分店来回跑,那班车都看不见我尾灯儿哦!”
关集脚掌往下一磕挂挡,拧大油门,黑色的嘉陵七零卷起一小串碎泥,冲出家属院红砖大门。
齐小娟脸上不由得一笑,抱紧了关集。
此刻摩托车冲出的家属院,更是冲破了家里的压抑,外面的空气都变得清新。
临街二楼三楼的木窗接连撞开。
隔壁三婶把半截身子探出窗台,扯着大嗓门冲三楼阳台喊:
“老齐!小娟前头坐着那是哪个后生?那车子可神气得紧呐!”
大舅站在阳台栏杆旁,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半截烟灰落在千层底布鞋面上,喉咙里咕哝一句:
“嘉陵七零……全夏州统共才几辆哦,那小子从哪倒腾来的……开饭店这么赚钱?”
齐学兵端着茶缸踱到护栏旁,眺望着那道拐过街角的青烟,抿了口酽茶压住胸口翻涌的心绪,只当没听见身后大舅的搭茬。
往后两三天,纺织厂家属院里的老少爷们儿全在嚼舌根,都传老齐家那个眼高于顶的闺女找了个有能耐的对象,连老齐长年的胃疾都被一碗热汤调理顺了。
……
三天后,逐味川香饭店的大排门齐刷刷卸开,整面门楣都缠上了簇新的大红绸。
两挂千响的大地红在饭店门前的大青石板上炸得碎纸纷飞,爆竹的火药味混着席间飘来的肉香,弥漫在饭店门口。
邓家一口气摆开整整六桌席面,给邓海进和陈招娣操办定亲宴。
邓义河换上压箱底的红斜纹棉袄,胸襟前头缀着红布剪的喜字。
王群英两只大衣兜塞得鼓囊囊,抓起大白兔奶糖和硬水果糖直往贺客手里塞。
“来来来,多抓两块沾喜气!”
“今天海进定亲,大伙敞开肚子吃饱喝好!”
后厨里热浪蒸腾,风箱来回推拉,后厨里响声不断。
邓逐手里的炒勺重重磕在铁锅边缘,震出一声脆响:“丽兰姐,大笼起锅!”
“妥了!”
董丽兰挽着袖子,两手垫着粗湿布,手腕一沉,稳稳掀开一人高的大杉木蒸笼盖。
滚沸的白汽扑上房梁,酱红发亮的油脂香气刹那间在灶间炸开。
咸烧白改了花刀,蒸得颤颤巍巍;甜烧白肥瘦相间,五香鲊肉码得齐整。九大碗菜陆续送到席间。
蒋明肩上搭着布巾,左右两臂稳稳架着沉重的木托盘,脚底下生风,在人挤人的桌缝里穿梭游走。
“各位高抬贵手让一让,头道硬菜咸烧白出锅咯!”
大堂当间的大红八仙桌旁,邓海进站得笔直,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耳根通红。
陈招娣穿了件半新的红条绒罩衣,乌黑齐整的大辫子搭在胸口前。
邓海进摸索着解开怀里的小布包,一层层揭开红纸,露出一枚泛着温润银光的实心银戒指。
他伸手去拉陈招娣的手腕。
陈招娣伸出的手缩回袖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泡冷水的手。她指节粗大,手背上留着暗红的冻疮疤。
邓海进没由着她往后躲,手掌托住她的手腕,轻轻蹭过她手背上的皲裂处,将那枚银戒指推过指节,戴到了底。
“招娣,往后石磨咱们两个人一起推。”
“两个妹妹上学的开销全算我的。有我邓海进一口稠的吃,就绝不叫你再嚼一口糠皮!”
坐在上首主位的贾月荷把手里的青白瓷茶盅往桌上一顿,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洗得褪色的小蓝手帕,层层剥开,里头搁着一对沉甸甸的镂花老银镯子。
贾月荷拉过陈招娣的手腕,把银镯套了上去。
“缩啥子手?做活的手最金贵,不偷不抢,没得哪个敢看轻你!”
老太太扫视席间,正色道:
“进了老邓家的门,就是老邓家的顶梁柱。往后哪个碎嘴皮子要是敢当面背后来嚼舌根,老娘头一个拿烧火棍去敲断他的腿骨头!”
说完,贾月荷扭过头,干枯的手掌在下首杜秀梅的手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秀梅,快把眼泪擦了!两个娃儿肯踏实出力气,往后日子比蜜甜,有老邓家一口干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杜秀梅捏着围裙角,喉咙发哽,连连点头应承。
满堂宾朋立时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喝彩:
“好样儿的海进!这才叫咱们三井村的硬气汉子!”
“老太太发话了,往后日子妥妥帖帖!”
“亲一个!脸都红成酱油色了,赶紧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