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玉盘江饭店后院的天井里落了一层白霜,青石板路滑得厉害,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正当中的长条石案上,两板刚出锅的水豆腐还腾腾冒着白气,边上并排码着两把磨得锃亮桑刀。
灶房门边探出七八个脑袋,几个帮厨小工抄手缩脖,眼睛滴溜溜直往院里瞟。
邓逐搓了搓冻僵掉手,还是第一次来玉盘江饭店。
刚迈过门槛,他的视线在院里一扫,就被厨房里大红漆木刀架上吸引了。
邓逐多看了一眼,廊下便传来脚步响声。
“来啦。”
陈剑祷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句。
“师公!”周运真赶紧快步迎上前去,垂手站定。
陈剑祷眼皮微抬,扫过邓逐垂在身侧的右手,嘴角扯出一抹冷诮:
“手腕子还酸不酸?昨儿在逐味川香,老子看你起锅颠勺那股蛮劲,就晓得你这手腕早晚要报废。
今天叫你们两个胎神过来,不单是考校切豆腐,是教教你们怎么保住吃饭的家伙什!”
话音未落,老头子让人从里屋捧出一个擦拭得油光发亮的樟木长匣。
“啪嗒”一声放在石案上,震得案上的嫩豆腐轻轻晃了两晃。
匣盖掀开,里头垫着红绒布,端正摆着一把刀背厚实、通体泛着暗青色油光的大号长条桑刀。
门边的二厨猛地伸长脖子,倒吸一口凉气,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学徒,低声耳语:
“天老爷……师父居然把‘青鳞’请出来了!那是几十年前从省城带回来的镇店宝,平时连摸一下都要挨板子!”
“干红案的,光会挥勺那是莽夫;懂刀、养刀,才配叫宗师。”
陈剑祷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拂过青色刀脊,下巴高高扬起,端足了陈派掌门人的傲气:
“运真,你给老子把耳朵竖起听牢!切百斤肉,手腕发麻,病根全在刀上。
选刀要讲‘前轻后重三七分’,刀背走弧,刀锋吃水。
这养刀更是门派不传之秘,需用熟猪油厚封口,川芎浓水浸刃,再配七百目红龙砂油石,斜磨三度,顺推不回拉!
这么养出来的刃口,不仅能卸掉七成冲力,还能温养手脉,三年不生锈,十年不卷刃!”
周运真听得肃然起敬,连忙从怀里掏笔和小本子飞快记着,连连点头:“师公,‘斜磨三度,顺推不回拉’,徒孙记下了。”
陈剑祷眼角舒展开,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他转眼斜睨向邓逐,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董白石那个老倔驴只教你怎么下死力气,没教过你怎么伺候手里的铁家伙吗?
这套陈派养刀开刃的法门,搁外头花钱都买不到。小子,看搞懂没得?”
邓逐没有搭腔,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缓步踱到石案前。
视线微凝,眼底一层淡金芒光一闪而逝。
【厨器识鉴】发动。
【青鳞桑刀:民国二十三年汉阳铁厂杂钢夹打而成。刀身重心偏前四分,非三七分;开刃角度实为五度半;刀身第三道淬火内伤未除,刀柄处略有松动。】
【养护判定:长期以猪油厚封,油脂渗入暗纹氧化,刀身脆性增加;用七百目软砂石单向推磨,刃线已起波浪微卷,极度伤腕。】
邓逐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得,好端端一把老钢刀,硬是给整成了手腕粉碎机。把祖传的土偏方当成神仙灵丹,难怪这老头子年轻时就落下一身暗伤。】
邓逐伸出右手,两指搭在刀尖上轻轻往上一掂,又屈起食指,顺着刀脊中段“当”地弹了一记。
一声沉闷微哑的余音在寒风里荡开,散得极快。
陈剑祷眉心一跳,一掌拍在石案上:“你个宝器!轻点!老祖宗传下来的好钢,你当是敲破铜烂铁?”
“陈老爷子,您这把‘青鳞’,重心根本不是三七分,是前沉四分后虚三分。”
邓逐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蹭到的暗黑油泥,语气散漫得像在点评地摊上的大白菜:
“刀背开得太窄,刃口角度是五度半,压根不是您说的三度。
拿它切肉,前头死沉,推出去的力道全被刀尖坠住,手腕子每下一刀都要硬吃三成反震。
您老人家现在虎口常年酸痛、一到下雨天就发僵发麻,怕不是四十年前掌勺时就落下的暗病吧?”
陈剑祷掌中盘着的铁胆核桃骤然一僵,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放你娘的屁!黄口小儿也敢在这信口雌黄!
老子拿这把刀给省府办大宴的时候,你老汉儿都还在穿开裆裤!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轮得到你在这挑肥拣瘦!”
“陈派规矩要是真这么神,您老刚才摸刀的时候,大拇指揉什么虎口?”
邓逐嗤笑一声,指了指刀身上那层油腻的光泽,半点不让:
“还有您这套养刀的偏方,更是瞎子戴眼镜——假装明白。
熟猪油里带盐星子,天冷凝固走油,反倒把夹钢缝里的潮气严实捂在里头。
拿川芎水洗刀?那点酸气咬铁,刀身瞧着是乌青漂亮,内里早被咬脆了!
再加上七百目单向推磨,刃口早就起了一层摸不着的毛边卷纹。拿着带卷纹的钝刀去硬碰硬,手腕不废才是怪事。”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灶房门边的小工们吓得缩紧了脖子,二厨更是两眼发直,后背冷汗直冒。
这姓邓的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着所有徒子徒孙的面,把陈家的镇店祖训踩进泥地里!
周运真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眼神在青鳞刀和石案之间逡巡,嘴唇微动:
“邓师叔,这……这确实是本门几十年的铁律……”
“规矩硬,还是铁硬?”
邓逐随手从水盆里捞起一块老水豆腐,啪地扣在长木砧板上:
“老爷子,刀顺不顺,嘴上吹没用。您亲自下刀,平推过去,抽刀的时候要是豆腐截面上拉出半粒豆渣毛茬,就算我邓逐在这胡说八道。”
陈剑祷胸口起伏不定,花白胡须气得直颤。
他盯着邓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陈派的刀工!”
老头子脱下呢子大衣往边上一扔,挽起棉袄袖口,抓起青鳞刀。
他的身架极稳,深吸一口气,手腕沉稳发力,青鳞刀划出一道平直的寒芒,悄无声息地自整块水豆腐中段横切而过!
刀身平推而过,顺畅无阻。
陈剑祷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讥讽,收刀回撤的刹那,他的手腕却莫名其妙地微微一抖。
刀面抽出的瞬间,整齐划一的白嫩截面上,赫然被带起了一道极细微的毛絮状残渣,豆腐肉被硬生生扯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浅坑!
那一抹细小的卷刃毛边,在极嫩的豆腐面前,原形毕露。
整个天井院子里一片安静,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周运真愣了愣,快步上前盯着那道豆腐上的拉痕,喃喃道:
“真起卷了……顺推不回拉……原来刃口一直在吃单向力,真起卷了……”
陈剑祷僵直在原地,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掌心那块常年酸胀的老茧一阵阵发烫。
几十年前掌勺切菜的每一次手腕刺痛,雨雪天气里彻夜难眠的麻木,还有师父临终前叮嘱养刀时的严肃面孔,全在这道微小的豆腐残渣前轰然碎裂。
“你……董白石教你的?”
陈剑祷嗓音沙哑发干,还想着比较一下门派力量。
“我师父可不懂这些杂钢老铁的门道。”
邓逐神色平静下来,随手从长条石案下踢出一块垫桌脚的粗粝磨石:
“干我们这行的,手是第一关,眼是第二关。
连手里的家伙什是好是孬、怎么疼惜都搞不抻展,炒出来的菜又能有多大长进?
把这破玩意儿扔了,换两千目的青石浆细磨,正反双走八字线,将刃角收拢到四度半;
除油不要用荤油,去供销社买两分钱的缝纫机白油轻抹一层;
刀柄后头加两钱铅垫平衡重心。这么改过之后,哪怕是个烧火学徒拿它切上一整天萝卜丝,手腕子也绝不会肿。”
陈剑祷呆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柄泛着冷光的桑刀,又看了看石案上豆腐的拉痕,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干笑:
“一辈子认死理,自以为陈家刀法天下第一,结果连手里的刀都没认明白……笑话,天大的笑话。”
周运真站在一旁,看着邓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原本的清高傲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求道者面对真理时的狂热与迷茫。
突然,陈剑祷啪的一声将青鳞刀合进木匣,推入周运真怀中。
“师公?”周运真慌忙接住木匣,愣愣地看着陈剑祷。
陈剑祷抬鞋,照着周运真的小腿肚结结实实就是一脚!
“噗通”一声,周运真长衫下摆蹭着白霜,直接跪倒在冻硬的青石板上。
“杵在老子跟前丢人现眼干啥子?!”
陈剑祷破口大骂,眼眶发红,“老子教不出能破局的徒弟,再留你在玉盘江,也是跟着老子一起发霉烂掉!你以后就在外头好好学吧!”
“师公!我不走!”周运真紧紧抱着木匣,“玉盘江是陈家的根,徒孙怎能抛下师门基业!”
“放你娘的狗臭屁!玉盘江缺了哪个都塌不下来!”
陈剑祷转过身,一脸奇怪地看着周运真
“你个憨包!跟着邓逐好好学,把东西带回陈派来,陈派也要变通噻!要是学不明白,你就别回来见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