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拨完算盘,拿笔把纸上的数圈了起来。
“这钱要管一桌饭,还要算煤、算油,兔子再买贵点,配菜就没处出了。”
唐发远伸手去拿账本:“大姐,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让考察团吃着吃着,筷子底下没菜了。”
“那你看账,少算了哪笔,你给我添上。”
陈芝梅把算盘推过去,唐发远的手停在半路,又去掏手帕。
“我不是让你们贴钱,我是怕接待出差错。”
“怕出差错,就把钱和结账日期说清楚。”
邓逐按住母亲的账本:“妈说得对,菜我们做,账不能含糊。”
唐发远拿过笔:“镇上签字,照实核算,不能叫你们做完再跑去讨。”
陈芝梅等他写完,才把账本拉回来。
“钱有着落了,你说菜单。”
许月吟铺开纸,把笔递给邓逐,又看了看他的腕子。
“你说,我来写。”
邓逐松开笔:“先写,一兔六吃,物尽其用。”
唐发远往桌前凑:“六道都是兔?”
“兔腿做生爆兔丁,里脊做香麻兔丝,修下来的碎肉做干煸。”
陈芝梅没拨算盘,先问:“碎肉是修下来的,还是专门切碎了算剩料?”
“只用修切剩下能吃的肉,筋膜剔掉,不能拿不能吃的凑数。”
“这条写上。”
许月吟在旁边补了用料,邓逐继续往下说。
“带骨的做黄焖兔肉煲,配萝卜,农户回去用家里的锅也能做。”
唐发远点了点菜单:“这道要留,不能一离你们的灶,谁都做不出来。”
“嫩肉留给子姜鲜锅兔,最后上。”
“等一下。”
陈芝梅拿笔拦住许月吟:“里脊给兔丝,嫩肉又给鲜锅,你这兔子有几份肉?”
邓逐把纸转向自己,在两个菜名之间划了一道。
“鲜锅用前腿和腹肉,不占里脊,按份切,不能图方便挑着拿。”
“第六道呢?”
“兔脯试雪花兔淖。”
董丽兰放下茶杯:“经费紧,还要试新菜?”
“先做小份,成菜率不稳就撤,换兔脯清汤。”
“菜单已经写了,撤了不好看。”
“纸能重写,上桌的菜不能碰运气。”
周运真取出钢笔:“我称兔脯,汤量也记。”
许月吟在第六道后写了“待试”,唐发远伸手扣住纸角。
“这可得提前定,不能人来了,你们还商量换哪道。”
“明天试完给您准信。”
陈芝梅重新翻开账本,笔尖却没落下。
“一只兔子分六处,我听懂了,可不是分完就够六盘。”
“按桌备兔,一兔六吃说的是六种做法,不是一只兔子撑一桌。”
“那就注明白,省得人家说你拿菜名糊弄。”
许月吟补上说明,又把米饭和素菜单列出来。
唐发远看了半晌:“人家要说,六道全用兔,是不是舍不得买别的?”
陈芝梅把算盘往他跟前一推。
“你添一道,我算一道,钱从哪儿出?”
“我问的是人家会怎么想。”
邓逐抽回菜单:“所以不能光摆菜,得把分量和账摆出来。”
“六道做法不一样,用料各有去处,不能吃的另外称,省在哪里,花在哪里,都查得到。”
陈芝梅指了指生爆兔丁:“油也算,别光算兔子。”
“油、配菜、煤都入账,超了减分量,不拿账外的钱补。”
“分量减到多少?”
“先按这桌人数试,够吃才定,不能为省两毛钱让人端着碗找菜。”
陈芝梅划掉原来的估价,重新拨起算盘。
“这回能算了。”
唐发远挪开茶杯,把桌上腾出一块地方,让她摊账。
邓义朋拿起棉袄:“我跟虎娃去合作社挑,趁他们还没喂晚草。”
邓逐叫住他:“爸,挑正常出栏的,不专挑几只好的撑场面。”
“要得,过肥的出油,太瘦的也没多少肉。”
邓虎取出本子:“逐哥,户名我记,喂料斤数人家没称过,咋填?”
“问得到多少写多少,估的就注明口述估量,不替人编。”
许月吟抽出两张纸,画了格子递过去。
“活重、宰后重量分开填,去皮和内脏以后再称,几只都按同一个法子。”
邓虎逐项看过:“骨头也算进去?”
“单列,净肉归净肉,带骨归带骨。”
邓义朋把表折进衣兜:“买回来先过你妈的秤,再分料。”
陈芝梅从算盘后抬头:“这句听着顺耳。”
后厨的料盆摆上案板,董丽兰照着菜单指给邓海进。
“里脊放这边,前腿放那边,兔脯单留,别切完了才找。”
李萍把洗过的盆擦干,另留一只。
“不能入菜的装这里,称完再处理。”
邓逐在案边停下:“宴席的料当天备,明天练席只取明天的量。”
董丽兰拿笔记酱料:“黄焖汁我调,生爆的料临下锅再配。”
“再备一份简化做法。”
她抬头:“减调料?”
“不减味,是把步骤拆清楚,哪些先合,哪些下锅再加,普通人照着也能做。”
蒋明探过头:“教会了,都不来吃咋办?”
“你跟着学这么久,少吃哪顿了?”
蒋明摸了摸肚子:“那是我还没学会。”
董丽兰把笔往纸上一落:“半成品分份装,酱料另放,省得问的时候只剩空缸。”
“生熟别混。”邓逐补了一句,“咱拿出来的是做法,不是存了几天的兔肉。”
周运真把兔淖的试料另列一页。
“失败的也记?”
“记,损耗也要算,不能只挑好看的数交出去。”
傍晚,陈招娣挑着豆腐进院,邓海进接下担子,把豆腐端到案边。
“盖布揭开,别捂。”她伸手去解绳,又朝他口袋看了一眼,“你摸半天,丢钱了?”
邓海进掏出一盒蛤蜊油,往她手里塞。
“天冷,给我妈……不,给你妈擦手用。”
陈招娣接过盒子,拉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
虎口裂着口,搬豆腐时沾了水,他一直把拇指蜷着。
“还碰水?”
“忙起来顾不上。”
她打开盒子,蘸了一点抹在他手背,避开裂口。
“洗了再擦,别等拿不住刀才歇。”
蒋明端着盆经过,张了嘴,董丽兰把空笊篱递过去。
“拿去洗。”
“我还没说呢。”
“洗完再说。”
陈招娣把盒子塞回邓海进口袋:“你今晚先用,我妈那份明天再拿。”
邓逐看了看堂哥的手:“裂口包好,先搬干物件,洗料让萍姐来。”
邓海进应了声,没再伸手碰水盆。
唐发远拿着算好的账进来,逐只看过案上的料盆,又把菜单展开。
“钱没乱花,料也分清了,我这心放下一半。”
邓逐问:“还有一半呢?”
“考察团吃到中途,要进后厨看,你总不能拦。”
“进来就看。”
“他指着料盆,让你当场做,或者不等压轴,先要鲜锅兔呢?”
董丽兰把灶沿擦干:“生爆能接,黄焖得等,叫得再急也得焖够时候。”
唐发远摊开手:“这话你们懂,人家未必肯等。”
邓逐把菜单压在案板上。
“明天不开张,就练这一桌席,不只练菜,连临时换顺序一起练。”
蒋明朝前厅看了一眼:“一天营业额呢?”
陈芝梅抱着账本进来:“歇一天,总比接待当天出了错强,我去写歇业条。”
邓逐转向周运真和董丽兰:“分料照实做,谁的灶,谁答做法和用料。”
随后他点了点蒋明。
“你扮钱书记,想到什么问什么,别替我们留面子。”
蒋明解下围裙,拿过菜单:“那我现在就要鲜锅兔,不等最后,能做不?”
董丽兰伸手指向前腿盆:“这份就是。”
“我还要看你那个兔淖,两道一起做。”
“算了,兔淖我只是开个玩笑,做不了的,我试试干锅兔吧?”
“干锅兔?”董丽兰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做法?
“嗯,我会。”邓逐自信点头。
这干锅兔其实是后世做法,重油、干香,加土豆、藕片、洋葱,干锅锅具上桌持续加热。
80 年代还没有这种干香一锅烩形式。
邓逐拿过笔,划掉了原先写好的上菜顺序。
蒋明攥着菜单,缩了缩脖子:“逐哥,干锅……是个啥锅?你可别拿生铁锅扣我脑壳上啊!”
“放心,”邓逐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明天包管把你那张铁嘴,辣得连蒋叔都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