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逐味川香”忙活起来。
大堂里的桌凳都摞到了墙边,腾出一片空地。
邓逐右手贴着膏药搭在条案上,左手执笔,在草纸上画三眼土灶的走菜图。
周运真、董丽兰和蒋明三人分立在案板两侧,连呼吸都收着劲。
邓逐搁下毛笔,甩手腕看向众人:
“今天的重点任务,就是练这一桌席。这不是关起门来过家家,这是演习。
唐局长昨晚交了底,来的人专挑刺。蒋明,你把围裙摘了,去前头坐着。”
蒋明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我不当墩子了?”
“你今天扮那位钱副书记。”
邓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竹折扇塞进蒋明怀里。
“放开了挑刺,话怎么难听怎么说。要是问得软趴趴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中午你就去墙角啃苞谷芯。”
“嘿嘿,狗仗人势我肯定会噻!”
蒋明夹起折扇,挺着微胖的肚子,立马摆足了官老爷的架势。
他清了清嗓子,拖长语调拿腔拿调地说:
“咳!小邓同志啊,你们白渠镇搞这套花架子,哄哄公社老乡还行,想拿来蒙蔽上级机关?
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锅里装的是公家的油水,还是给自己捞的好处!”
“胖叔叔好凶哦!不准你欺负我老汉儿!”
瑶瑶气鼓鼓地指着蒋明,也入戏了,逗得满屋人憋不住笑。
许月吟坐在柜台后,合上账本,笑着揉了揉瑶瑶的小辫。
她端着茶缸递给邓逐,柔声嗔怪:“你就别拿蒋明寻开心了,你看把兰师傅他们紧张得。”
董丽兰撇了撇嘴,噗嗤笑出了声:“你个宝器,这二流子学干部,倒学得有模有样。”
“严肃点!”蒋明拿折扇敲着桌面,“董师傅,领导问话,哪个准你嘻嘻哈哈的?扣两块钱工资!”
后厨的紧绷感被他这么一搅和,散了不少。
邓逐敲了两下条案:“行了,假书记到位,各就各位。第一道,香麻兔丝,起灶!”
董丽兰拉响风箱,灶膛里的青冈木噼啪作响,火苗蹿到锅底。
菜籽油倒进热锅,很快泛起细泡。
案板另一头,周运真低头切着兔里脊。
肉片切得薄,叠起来改成丝,粗细也匀。
蒋明摇着折扇踱着方步凑过来,斜着眼瞅:
“我说这位小师傅,你这兔子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绣花的?
领导肚子饿得咕咕叫,你搁这儿数羊毛呢?再不上菜,我可去县招待所吃大锅饭了啊!”
“领导,这是切肉嘛!”
周运真的刀顿了半秒,杀意一收,瞥了一眼案角的手表又低头接着切。
油锅已经冒起青烟,董丽兰用勺沿磕了两下锅边:“周同志,兔丝切得再漂亮,也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等!”
周运真把兔丝码进白瓷盘里,没急着递过去,先翻开了油纸下的笔记本。
周运真盯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董师傅,用滚汤淋浇六秒。”
董丽兰皱着眉,还是舀起一勺滚汤浇在兔丝上。
汤水淋下,兔丝迅速褪去生肉的粉色。
董丽兰定睛一看,盘边几根肉丝已经蜷缩发硬,明显烫过了头。
“看嘛!”董丽兰把铁勺重重顿在灶沿上。
“老娘就说你那本子上的鬼画符不管用!今天这柴比昨天干,火旺得很,汤也更烫,照你那六秒浇下去,肉嘎嘎能不老?”
周运真走到灶边,夹起一根烫老的兔丝放进嘴里,干巴巴嚼了两下。
随即在笔记本上记下:“失败。柴火更旺,汤温偏高,淋浇时间需缩短。”
记完,他又探头去看灶膛,试图弄清火候到底差了几度。
董丽兰双手叉腰,气极反笑:
“纸上谈兵的胎神!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懂个锤子灶台上的真功夫!老娘掌勺十年了,你才炒过几盘兔子,也敢来教我做事?”
周运真把笔记本翻给她看:“董师傅,你十年的经验,我用三个小时就能记成数据。
新手照着练三天,就能做到你八成的水平。这就是科学。只凭手感,别人没法照着学。”
董丽兰握紧了手,眼圈发红。
当年在国营饭店,她顶着男厨子的排挤熬出了头,如今却让一个刚学掌勺的人说得一文不值。
“我不用你那些花架子!”董丽兰一把抢过另一块兔肉,“看我的!”
她手起刀落,凭着手感飞快切丝、焯水。
热油滋啦一响,豆瓣炒出红油。
泡姜和泡椒碎跟着下锅,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兔丝下锅,董丽兰几勺翻匀,撒上葱花便装了盘。
红油裹着兔丝,香味直往外冒。
蒋明咽了口唾沫,折扇停在胸前,眼睛只顾盯着那盘菜。
“啷个样?尝尝!”董丽兰把盘子往案板上一顿,下巴朝周运真一扬。
邓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兔丝放进嘴里。
“味道正。”邓逐点了点头,看向董丽兰,“师姐,再来一盘一模一样的。”
董丽兰应得干脆:“莫得问题!”
可等第二盘出了锅,董丽兰尝了一口,脸色便变了。
她急着证明自己,反倒下重了盐。
蒋明夹了一筷子,顿时龇牙咧嘴:“哎哟,兰师傅,这盘菜齁得慌,打死卖盐的了?”
董丽兰握住锅铲,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盯着那盘菜。
邓逐走上前,当着两人的面把那盘烫老的兔丝倒进泔水桶。
“哗啦——”
“哥!”蒋明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扑过去扒着桶沿。
“那可是两块钱一斤的上好兔里脊!演戏而已,你真疯了!”
邓逐充耳不闻,又端起那盘咸了的兔丝,眼睛都不眨再次倒了进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耶!”
陈芝梅手里提着两只刚剥好的鲜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逐娃你个败家子,你是不是疯求了!”
她气得抄起门边的竹扫帚就冲了过来:
“那都是兔肉嘎嘎啊!老娘平时吃口肥的都舍不得,你当凉水往桶里倒?我今天非抽你个胎神不可!”
“妈,妈您消消气!”
许月吟赶紧抱住陈芝梅的胳膊,柔声顺毛。
“他是在试菜呢,明天领导要来,砸了招牌可不行。”
瑶瑶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死死抱住奶奶的大腿,仰着小脸喊:“奶奶不打老汉儿!胖叔叔刚才好凶,老汉儿在教训他们呢!”
“教训人也不能糟蹋粮食噻!”陈芝梅余怒未消,狠狠剜了邓逐一眼。
邓逐顺势把扫帚从老妈手里夺下来:
“妈,菜做坏了端上去,就是砸咱的招牌。今天扔了这两盘肉,明天我能给咱家赚回两百盘。这事搞不抻展,谁也别想吃饭。”
看着邓逐认真的神色,陈芝梅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嘟囔着把兔子塞进董丽兰怀里:
“我看你明天要是考砸了,老娘啷个收拾你!”
被这么一闹,周运真和董丽兰终于收起了脾气。
直到下午,两人配合着把火候和数据对齐,才算炒出了一盘完美的香麻兔丝。
……
傍晚天色擦黑,晚市饭点刚到。
一辆吉普车沿公路颠簸而来,停在逐味川香门口。
车门推开,几个一脸正色的干部走了进来。
钱副书记走在最前面,背着手停在大堂正中,打量了一圈桌椅。
“钱书记,这就是逐味川香,白渠镇的招牌饭店!”
唐发远和杨镇长陪笑跟着,趁钱副书记转身,各自擦了擦额头。
钱副书记用下巴指了指墙上许月吟手绘的“一兔六吃”水墨宣传单,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
“小同志,从一只兔子身上刮出六道菜,听着倒是热闹。
就是不晓得,这钱是进了咱们农户的腰包,还是进了你这个个体的腰包啊?
两块钱一客,要是拿些碎肉皮毛来糊弄省里的考察组,这责任唐局长可担不起吧?”
唐发远脸上的笑僵住了,杨镇长也停在桌边,没敢接话。
陈芝梅攥紧手里的抹布,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呸,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若不是碍着唐局长在场,她早就一扫帚抡上去了。
许月吟不卑不亢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声音温婉却掷地有声:
“这位领导,墙上这单子是我一笔一画拟的。
兔子是按市场价从老乡手里收的,票据全在柜台压着。一兔六吃靠的是手艺,不是公家油水。”
瑶瑶也从邓逐身后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补刀:
“我老汉儿做饭最香了!你肚皮咕咕叫,就是馋我老汉儿的肉嘎嘎!”
钱副书记脸色一僵,被一个小娃娃当众拆穿,顿时下不来台。
邓逐掀开后厨门帘走出来,拿来柜台上的水墨菜单,啪地拍在八仙桌上,推到钱副书记面前。
“钱书记。”邓逐点着菜单说:
“做这道香麻兔丝,老乡一只兔子能多赚两毛。生爆兔丁用的是下脚料,剩下的兔骨头也熬成了高汤,没浪费公家一分一厘。”
邓逐抬头看着钱副书记,笑着把菜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这张单子就是白渠镇交给省里的账。您请上座,尝过菜再算账,看我们有没有占公家便宜、亏待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