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书记却将菜单往桌边一推,抽出筷子准备试菜。
唐发远刚清了嗓子准备串场词,钱副书记已经夹起一筷子香麻兔丝。
鲜嫩兔肉挂着红油,泡姜的酸辣味混着青花椒香,直冲鼻腔。
他皱眉看着兔丝:“切成这样,花里胡……”
话音未落,兔丝入嘴。
“滋溜。”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滑嫩无渣的兔里脊配合清脆的泡椒碎,越嚼越香。
嗯?
怪,再吃一口!
他筷子又伸向白瓷盘,连浸透红油的葱段也夹起来,塞了一大口。
旁边的秘书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唐发远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钱书记,味道还合口?”
“我还没尝完,你急个锤子?”钱副书记辣得直呼气,硬是把半盘兔丝扫光。
放下筷子,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指着盘底:“切这一盘,要费多少工夫?”
周运真身姿笔挺,将手里的配料单递过去:“按桌分料,提前切好。出菜时过滚汤烫六秒。”
“还能不能切细些?”
“能,费工,也容易烫老。”周运真指着盘中剩下的几根兔丝:“细不等于好吃。切到这个粗细,肉能熟透,入口也不柴。”
李萍又端上黄焖兔肉煲,揭开砂锅盖子,热气涌出来,带着浓浓的酱香。
钱副书记用筷子拨开炖得晶莹的霜打白萝卜,夹出一块带骨兔肉。
“这汤用了什么?”
邓逐拿过汤勺,替他盛了一小碗:“大骨熬的原汤,配老姜和大葱,没加别的东西。”
钱副书记尝了一口汤,满意地敲了敲桌面:
“农户卖只兔子才两三块钱,你们这席收两块钱一客。这两块钱里,老乡能分到几角?小邓,你这大包大揽的,可别是搞资本主义剥削那一套。”
这帽子可扣不得!
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只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
唐发远手一抖,挤眉弄眼示意邓逐解释。
“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邓逐语气如常,“这兔子要是只有饭店挣钱,老乡明年就不可能再养。”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把账拿来。”钱副书记手心向上,摊在桌边。
邓义朋听到这句,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才从柜台边掏出账本。
“钱书记您看嘛!哪户卖的,称了好多斤,结了好多角分,这上头笔笔清!”
钱副书记按住纸角,抬头打量这汉子:“你管收购?”
“我去收,我娃就管做菜嘛。”邓义朋下巴微抬,护犊子的底气十足。
钱副书记把表格正反面翻看了两遍,也调不出什么毛病来,语气放缓:“那饭店的利润到底从哪儿来?”
“靠手艺,靠不糟蹋东西。”
邓义朋指着账目。
“兔皮卖给供销社皮货铺,两角钱一张。修下来的边角料拿来做干煸。一只兔子不能光挑好肉卖,那样搞是长久不了。”
“合作社呢?老乡怎么分?”
“统一收给冷吃兔食品厂,没得二道贩子抽水。合作社的收支每个月贴墙上给社员看。”
钱副书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半空:“不能只给我看。”
邓逐适时接话:“您看的是今天这一批,老乡们看的是每一批。账要是捂着,这买卖出不了一个月就得黄。”
唐发远这才松了口气,夹了块吸满肉汁的萝卜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钱副书记用笔帽敲了敲账本:“账算得清。可手艺呢?你在,菜巴适。你走了,谁来做?总不能为了推个养兔村,把你这个个体户借调过去吧?”
邓逐朝蒋明招手。
蒋明端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码着几个防潮油纸包。
“又上什么菜?”钱副书记没碰。
“不是菜。是给各位领导带回去试的‘标准化料包’。”
邓逐拆开一份,连同油印的做法纸递过去:“豆瓣、泡姜、香料,全按分量配好。加几两肉,放多少水,纸上写得一清二楚。”
“照着倒,就能做?”
冷吃兔食品厂里的配方当然会更好,邓逐拿出的这个东西符合大众水平就行了。
“还得学点火候。”周运真补充道:“不过冷吃兔厂里都是统一培训的,这个难度都不大。”
钱副书记捏了捏油纸包封口,抬头端详邓逐:“你小子倒大方。别人学会了,你这还剩个啥?”
“老乡照样养兔,收购照常做,我们也接着教手艺。这些都还在。”
邓逐手掌按在八仙桌边缘,“手艺捂着,最多开个苍蝇馆子。味道标准化,手艺本地化,让老乡想多卖兔子时,不用全指望我这一口锅。”
唐发远端起茶缸:“这个路子,外头倒真能试试。”
“先别急着吹。”钱副书记突然拔高音量,手指重重磕在桌面。
唐发远的茶缸停在嘴边。
“搞大规模养殖怕什么,你们想过没有?”钱副书记挨个打量众人。
“一场兔瘟下来,兔子死绝了,饭店没兔子收,料包也卖不动。老乡赔个底朝天,明年哪个还敢养?”
这话问得桌边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邓义朋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农民最怕瘟疫,这是命门。
唐发远放下茶缸,这是政府的工作之一了。
“这风险,我们不敢拍胸脯说能全防住。”他站直身体,“但我们已经在干了。”
“怎么干的?”
“饭店牵头,跟县兽医站挂了钩。搞分片隔离,新收的兔子绝不混群。发现病兔,立马单独圈养,上报查验。不仅如此,我们还定期搞防疫演练。”
钱副书记握紧笔:“钱谁出?”
“政府补贴、养殖户交保险金、食品厂盈利里单拨一笔钱,算作产业防疫基金。这笔钱,也记在账上。”
“哦?三方保障?”钱副书记一脸震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新鲜法子。
“哈哈哈,这是邓老板提出来的,当初他的方案完善的很,各方面都想到了!”唐法院笑着解释。
钱副书记更震惊了,原以为邓逐仅仅厨艺不错,没想到脑子还这么好使,连这种统筹规划的东西都想的明白。
“那靠你一家个体户,能撑多久?”
“所以我们这叫‘试点’。”
邓逐指着桌上的成本表,语速加快。
“先把试错成本算出来,再跟合作社谈分摊。
不能今天给老乡画大饼,明天遇到事就两手一摊。
这顿饭我少赚两块钱,饭店垮不了。兔子要是死光了,再顶级的菜谱也是废纸!”
钱副书记突然笑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写字。
“你们做的好啊!没做完的事也要写进去,有什么风险也得交代。提前做好制度保障,共同承担风险,不能搞报喜不报忧那一套。”
“您放心,要是把话说满了,出了事老乡能拿着扁担把我这店给砸了。”
钱副书记放心地端起碗大口吃下那块兔肉。
他咽下兔肉,舒了口气,转头吩咐秘书:“单独给我整理个报告。白渠的经验,不光是养殖和技术。”
他看向邓逐:“还有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和格局。没躲问题,敢担干系,是个干事的料子!”
唐发远这才活了过来,赶紧给自己舀了一大勺兔肉汤拌饭。
钱副书记瞥了他一眼:“囊个,前头光看戏,饿着肚子了?”
唐发远憨笑:“顾着听您问话了嘛。”
“我拦着你夹菜了?”
“您没拦筷子,可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哪个敢咽饭嘛!”
大堂里响起一阵快活的笑声。
宴席吃到最后,装咸烧白的盘子都被拿热馒头擦得发亮。
钱副书记起身握住邓逐的手,连连摇晃:“小邓同志,我今天本想来敲敲警钟,没成想倒让你小子给我上了一堂经济课!心服口服啊!”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特殊任务“白渠名片”完成!】
【奖励:获得“先进个体户标兵”推荐资格,夏州地区声望+100!】
【解锁称号:以德服人(智)。佩戴效果:饭店路人吸引力+5%!】
邓逐心头暗爽。
到了门口,钱副书记忽然停下,又折桌旁把剩下的几个油纸包全揣走。
唐发远愣住了:“钱书记,您这是……”
钱副书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清了清嗓子:
“咳,这料包我带回去,让我们县招待所的大厨也好好‘学习学习’。按市场价多少钱一份?
别说不要钱啊,公是公,私是私!”
邓逐忍着笑,大喊一声:“李姐,给钱书记打包,再送两斤泡萝卜!”
“哈哈哈!走走走,去乡村地头具体看看,我要把这个养兔合作社的模式完整的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