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剩下的十几户,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
他们在电话里也不说卖,也不说不卖,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陈叔,这个事我们得回岛上看看再说。老宅毕竟是我们家的根,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陈村长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南风镇这段时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码头管起来了,海鲜市场规整了,连镇口那条破路都开始重新招标改成柏油路!
再加上南风岛救助站的直播动不动就上热搜,网上到处都有人问“南风岛怎么去”,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怀疑村里要有大动作?
但陈村长一点都不慌,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关就过不去。
盖房子不是买几块砖瓦糊一糊的事。
按照现在农村建房的要求,打地基、起墙体、上梁、盖顶,最省最省也得几万块。
而且岛上不接陆地,你想运送建筑材料上岛,单单超重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这些人在外头打工、做小生意,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谁肯掏几万块钱回来,修一座自己根本不回去住的破房子?
陈村长在电话里直接把话都撂明白了:“行,你们回来看抓紧把房修了。要是不修,村里就按政策办!”
放下电话,陈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对旁边的陈二平说:“你等着看吧,最迟后天,肯定有人回来。”
电话的另一头,周老六家是南风岛最早搬出来的一批。
当年他爹在镇上码头边上盘了个小门面卖渔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赶上镇里扩建码头,他的门面店赶上拆迁补了一笔钱,一家人干脆就搬到市里去了。
可陈村长这个电话一打,反倒然他起了疑心。
“村里说收就收?那可是祖宅!”周老六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大得整间屋子嗡嗡响。
他媳妇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用围裙擦着手:“你小点声。到底怎么回事?陈叔电话里怎么说的?”
周老六气哼哼地点了一根烟:“还能怎么说?就说老宅的房子塌了,问修不修。不修就报镇上按程序收回。我听着就来气!”
“我还没回过南风岛呢,咱回去看看?你们不知道,南风岛最近可火了,又是海豚又是直播的。”
他儿子小武从房间里出来,耳朵上还挂着耳机:“爸,现在镇上码头都开始修了,说不定岛上真要搞旅游。咱家那老房子位置好不好?离码头近不近?”
“离海倒是不远。”周老六吐了口烟:“就在村口往上走几步,以前你爷爷划船回来,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海!”
“那就是好地方!”
小武的眼睛都亮了:“要是岛上真搞旅游开发,那房子可就不止现在这个价了!你千万别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咱们先回岛探探口风?”
周老六媳妇把一盘青菜端上桌,犹豫着说:“可房子确实塌得不成样子了。去年我表姐回岛办事顺路去看了一眼,房子屋顶都没了大半个。就这还能值几个钱?”
“你不懂。”小武一摆手,兴奋地说道:“人家看中的不是房子,是地!妈,你明天别上班了,跟我爸回去一趟。带上我爷留下的房本,看看陈叔怎么说。”
“那要是陈叔催着签字怎么办?”周老六媳妇问。
“签什么字?就说回来商量商量。”
小武一脸的精明:“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多刷几遍南风岛的视频,看看有没有什么招标公告、项目公示。只要岛上真要搞大开发,咱家这宅基地可就值钱了!”
周老六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的那点火气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念头:这老房子,说不定真还能再攥出几个钱来。
再说岛外的另一户——赵彩凤家。
赵彩凤是南风岛嫁出去的姑娘。
她爹娘离世得早,留给她和弟弟赵顺一间老屋。后来赵顺去了省城打工,老屋就一直空着。
赵彩凤嫁到南风镇还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缺吃穿。
陈村长打来电话时,她正骑电动车接小儿子放学。一听是老屋的事,她把车停在路边,听得很认真。
“陈叔,能不能先不报镇上?”赵彩凤试探着问道:“老宅房子虽然旧,但那是我爹留给我们的。我弟弟现在还没成家,万一以后想回岛上,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彩凤啊,你听我说。”陈村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家的老屋,屋顶早就没了,里面一棵苦楝树都长出两米高了。
你弟弟就是现在回来能住吗?你要不信就自己回来看看那地方还能不能站人。
彩凤啊,不是我逼你,是政策摆在这里。你不修,村里也没办法!”
赵彩凤“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挂了电话,她心里翻来覆去想全是她爹活着时候的样子。
可她也知道,自己一家子都在镇上,弟弟一年到头不着家,老屋早就成了一个空壳。
留着,不过是心里还有点对老宅的念想!
果然,第二天下午,客船上就下来了一拨人。
都是些多年没回来的“老邻居”,男人女人都有,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提着水果。
这些人下了船,迈步先往救助站那边走。
他们远远就看见救助站干干净净、有模有样的,几个人的眼神就更活了!
果然,岛上肯定要有大动作!
赵彩凤没去村委会,她愣愣地站在自家老屋门口。
院墙矮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半截木门斜斜地挂在一边。
那棵陈村长说的苦楝树,真的从堂屋地上长了出来,比她还要高。
她鼻子一酸,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就去了村委会。
陈村长正拎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过来倒也没太意外。
“陈叔,我弟不回来了。房子就给村里吧。”赵彩凤的眼圈红红,显然来之前哭过一场
陈村长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你弟那边同意吗?”
“我问过他了。他说不想留在岛上穷一辈子,让我看着办。”
“跟我进屋。”陈村长转身带她来到堂屋坐下,拿出补偿协议给她看:“这是村里能给的最高价了,我再这个基础上再给你加两千。这是我的最大权限了。”
“谢谢陈叔。”
赵彩凤走的时候,陈村长往她手里塞了一袋芒果:“彩凤啊,当年你爹走了以后,陈奶奶一直把你当女儿看。今晚已经没船回镇上了,你去看看陈奶奶吧!”
“呜呜呜——”赵彩凤这下是真绷不住了,一路小跑着冲向村尾。
她怀里抱着那袋芒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和这座岛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