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主道上,周老六背着手走在前头,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他媳妇儿跟在后面,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像是怕岛上买不到吃的。
最后面是小武,一双白球鞋踩在坑洼的村道上,看着就心疼。
“爸,这路怎么这样啊?鞋都弄脏了。”
“岛上就这样。”周老六倒是没吭声抱怨,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
一家三口沿着村道走了一圈。
晒场还是那个晒场,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整个村子不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比十几年前更破败了。
治安岗亭是崭新的,但也就是一个集装箱板房,小武瞥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就这?”
他刷短视频刷了那么久,海岛应该像厦门旁边的网红小岛,石头房刷成白的,巷口卖手打柠檬茶,门口摆两盆三角梅。
再搭配上网红民宿,白色栅栏,慵懒的猫,落地窗对着大海,阳台上摆着ins风的吊椅。
沙滩上应该有穿比基尼的姑娘拍照,有露天酒吧,有dJ打碟。码头应该停着游艇,甲板上摆着香槟塔。
而不是眼前这些破房子、烂院墙、比人高的杂草、就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这都是什么啊?连个快递都收不到,就这地方送给我我都不住!”
小武一脚踢开路边的碎泥块,“这地方跟网上差太多了。网上那些视频,滤镜也开太大了吧?”
“人家拍的是救助站,又不是这些破房子!”
周老六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说出谁家住哪。
可一路看过去,整条村子静悄悄的,只是这些在墙头上趴着的流浪猫似乎胖的有些过分!
前面就是他家老宅,位置距离海滩很近。可走近一看,小武脸都绿了。
院墙早就塌了,连个院门都没有。
院子里杂草长的老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间大瓦房塌了大半边,几根老房梁斜斜地架在残墙上。
小武嘴巴张的老大,磕磕巴巴的说道:“爸,你,你确定这是咱家老宅?”
“嗯!”周老六应了一声,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烟慢慢点上。
他媳妇的眼睛也红了:“我记得妈以前还在的时候,门口种了一排指甲花。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老六吐了口烟,声音有点哑,“没了,都没了。”
小武却顾不上这些。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拿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又跑到屋子后面去看。
“爸,这地到底有多大?房本上写没写面积?”小武绕回来,眼睛发亮地问。
“房本上写的是前院后坡加正屋,加起来三百多平。”周老六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指望这地方值个几十万?”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小武压低声音说道:“三百多平,怎么也得值个三四十万吧?万一以后真搞旅游开发,这位置做个民宿或者餐厅绝对能火。”
“真能有这么多?”
“妈,你听我说。现在网上可多人想上岛了。我刷评论区,天天有人问南风岛怎么去、住哪里。这就是流量!
咱们这房子位置这么好,稍微修一修,就能做点小生意。就算不自己干,租给别人也行啊!”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小武急了。
“你动动嘴皮子就做民宿?做餐厅?”周老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拉着儿子绕到屋后,抬手指着海面:
“你看看清楚了。岛上一天就一班客船。一吨沙子的运费比沙子都贵。然后你让工人住哪?睡这塌了半边的房子里喝风?”
小武嘴角抽了抽,像被迎面泼了盆冷水。
周老六又往村里方向一划拉:“你再看看这村子。年轻力壮的,除了陆家那个孙子和阿海,还有别人吗?
你找谁来干活?你自己辞了工作回来扛水泥?还是让你妈回来给工人做饭?民宿餐厅盖好了谁来驻岛经营?你么?”
小武彻底不说话了。
周老六媳妇急忙打圆场:“小武也是为家里想。你好好跟他说,别一上来就吼!”
“我哪吼了?我这是跟他算明白账。”周老六叹了口气,声音也缓了下来,“就这地方,咱家真没那个本事收拾。
你们信不信,光是把这堆烂砖头清出去,再拉一船新瓦上岛,没个七八万下不来。就算房子盖好了,要是岛上不开发怎么办?”
“那这房子就只能白送给村里了?”小武低着头也不嘴硬了。
周老六媳妇叹了口气:“要不,先去虎子家坐坐?虎子爹一直住在岛上,村里什么情况,他比咱们清楚。”
“对对对,先去打听打听。”小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
“走吧。”周老六见二人还不死心,也不再劝。
三人顺着村道拐进巷子。
虎子家院门半开着,虎子娘正坐在院子里挑小鱼,几只鸡在脚边咕咕叫着,时不时低头啄一口。
“嫂子——!”周老六媳妇隔着院门喊了一声。
虎子娘抬起头,认出人后笑着站起来:“呀,是你们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
“下午刚到,这不一下船就过来看看你。”周老六媳妇推开院门走进去。
虎子娘连忙把三人带到堂屋,“这是你儿子啊,这小伙子长的真俊!”
“小武,叫人。”
小武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婶子好!”
“好好好,”虎子娘是个热心肠,马上就回屋里拿了几个大芒果和苹果出来,“虎子他爹昨天买的,新鲜的很。”
三人都有些尴尬。他们一路上只顾着老宅了,连袋苹果都没带就来串门。
周老六媳妇笑着说:“孩子放学了没?”
“快了,四点就回。”虎子娘又进屋倒了茶。
周老六却忽然问:“嫂子,虎子他爹呢?”
“出海去了。今天收得早,说是下午有风,早点回来。”
“嫂子,我们这次回来,是想问问老房子的事。”
没聊几句,周老六媳妇就往岛上发展上绕,“村里到底什么想法啊?陈叔打电话,说得厉害,说再不修就要按政策收回。
我们心里没底,想问问你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岛上要搞什么大动作?”
虎子娘没啥心眼,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你还真别说,就前一阵子镇长带着老多人来了。哎呀那阵仗,咱村老多人都看到了。”
“噢?”三个人全都兴奋起来了。
这镇长都来了,怕不是岛上真要有大事!
虎子娘完全没注意到周老六一家三口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一边说一边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门口:“就前阵子,镇上的周镇长亲自带队来的。那队伍可长了,得有十几号人,什么主任、所长、秘书都来了。
陈叔和陆叔带着村里人在码头接的,一路走一路看,最后还去了救助站。”
虎子娘说得起劲,手里的蒲扇“啪嗒啪嗒”地摇。
小武眼睛都直了:“镇长亲自来?那肯定是岛上要有大项目了啊!”
虎子娘急忙四下看了几眼,又压低声音说道:“虎子爹晚上回来就跟我说了。说镇上想把咱们南风岛做成什么什么标杆,要搞旅游!”
“哎呀!”周老六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
他媳妇和小武兴奋的直搓手。旅游标杆?这不就捞着了吗!
“那后来呢?有没有说的具体点?”周老六媳妇追着问。
虎子娘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最后镇长带着一群人去了救助站,专门听陆羽给他们分析!”
小武急忙说道:“对对对,救助站的直播可火了,好几十万人看呢!”
“可不是咋地,要不咋说老陆家孙子有本事呢。”
虎子娘兴高采烈地接着说:“但人家小羽可说了,咱们这岛不行,根本就没有开发的能力!他让镇长不开发咱岛,开发镇上!
哎,这话听着是伤人,但也有道理。”
三个人听到这话,表情都裂开了!
周老六紧紧攥着拳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媳妇张了张嘴,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把话给掐住了。
小武最直接,声音都高了八度:“不是,他凭啥说咱岛不行啊?他不也是岛上的吗?”
虎子娘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蒲扇都停了:“你这孩子,急什么?人家小羽那么说,肯定有人家的道理。
你虎子叔说,人家小羽把事一分析,那些什么大局长、大主任,那叫一个服气。我是不懂那些,但虎子爹回来说,小羽那话说到根子上了。”
“什么根子?不就是说咱们岛穷、不行、接不住人吗?”小武涨红了脸,显然不能接受美梦就这么破了!
“小武,好好听你姨说。”周老六低喝了一声。
虎子娘倒没生气,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全听得懂。就听虎子爹说个大概。什么……现在岛上太旧了,路也不好,年轻人也没几个。
游客真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吃、没地方玩,没地方上厕所什么的。
到时候人家拍个视频往网上一发,说南风岛是破破烂烂的荒岛,名声就坏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先别急着搞,先把镇上的服务弄好,等岛上慢慢攒出底气,再一步步来。”
“那镇长听他的了?”
“哎妈呀!你们到镇上看看,码头、海鲜市场、宾馆、饭店、出租车啥的都开始整顿了。”
虎子娘又摇起蒲扇,“所以说人家小羽是有见识的。”
小武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周老六沉默了好半天,忽然问:“嫂子,那村里收房的事,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我一个农村妇女上哪知道这事去?”
虎子娘是老实,但她又不傻。这一家子十几年没回来,这才刚上岛就打听来打听去。
尤其是刚才几个人一听镇长来了,那眼睛都在冒光。
这要是自己说了啥不该说的,回头再被这一家子人给赖上!
虎子娘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站起身:“哎呀,你看我这张嘴,光顾着跟你们说话了。虎子这都快放学了,我得去接他!”
她说着就往院门外走,顺手拿起门后的竹篮:“你们坐坐,我去去就回。”
周老六赶紧站起来:“嫂子,你忙你的,我们坐会儿就走。”
虎子娘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蒲扇摇得“啪嗒啪嗒”响,转身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武坐在板凳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老六媳妇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啥……虎子娘说的应该不会假吧?镇长真来了?”
“来了有啥用?那陆羽说不让开发——”小武咬着牙,“他凭什么啊?他算老几?”
“就凭人家脑子比你清楚!”
周老六瞪了他一眼,“你那刷短视频刷出花来了,你上岛住一晚试试?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小武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脏了的白球鞋。
“那……爸,咱这房子到底咋办?”他声音低了下去。
周老六走到院子里,看着虎子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鸡笼搭在墙角,几只母鸡在刨土,竹竿上晾着虎子的校服,水缸盖着木盖,井边摆着洗衣板。
这才是有人住的样子。
“走吧。”周老六转身往院门外走。
“去哪?”
“找陈村长,看看他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