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各村的负责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登上南风岛的码头。
村委会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排搪瓷缸,陆羽和阿海拎着暖壶给一排搪瓷缸里倒热水,大叶茶的香气一下就涌了出来。
“老陈——!材料我们都带来了!”人还没到,东岛的李村长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东岛的李村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扎着低马尾,一脸的不情愿。
这是他孙女李晚,师范毕业,在镇小学教书。李村长宝贝的跟眼珠子一样。
她本来周末在家备课,可一大早就硬被爷爷拽上了船,说:“就当去岛上转一圈,见个小伙子”。
好家伙,这摆明就是要给她相亲啊。
李晚拗不过爷爷,想着露个面走个流程就行。
紧跟着西沙的王支书、北港的老周、大浪湾的周支书、北沙渔村的村长也都到了。
陈村长笑着招呼:“快坐快坐,茶都泡好了。”
几个人往长条凳上一坐,各自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倒。
“时间太紧了,就拢了这么些。”
王支书先开口,把一沓按了红手印的称重单推到石桌中间:“这是八个渔民手里的单据和证言,都签字按手印了,实打实的事。”
北港的老周也推过来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五个船老大签了字。这是三年的账,再早的账目时间太长,找不到了。”
大浪湾的周支书带来的最少,就薄薄几张纸:“我们七条船,但只有五家敢出面,这是去年他们扣我们船桨的字据。”
东岛李村长最后一个把材料递过来:“我们东岛十二户。老渔民们签字按手印一个比一个积极!”
几个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北沙村李村长。
陈村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老李,怎么个意思?”
北沙村李村长端着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时间太紧了,我们村的几家鱼户全都说要考虑考虑。”
陈村长烟灰弹了弹,冷笑了一声。
昨天陆羽和他说“队伍里出了叛徒”,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北沙村村长。
现在看到他这个态度,心里的猜测也愈发坚定起来。
老周骂骂咧咧地说了句“没出息”,王支书也皱了皱眉头。
“没想好的不强求。”陈村长叼着烟,把石桌上的材料拢了拢:“反正疤脸儿手底下的三个人已经被带走了,交代只是早晚的事。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再在背后伸手,到时候被官方查出来,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北沙村李村长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其余几人也都听出了话外之音。
是了,陈村长不说,他们还没往这方面想。
他们第一天刚刚开完会,第二天一大早疤脸儿的人就找到了救助站,这不就是出了叛徒吗?
陆羽没理会几人,他把材料拿到手里一份份翻开。
单据并不是每个村的全部材料,但每一份都能和南风村的单据对上。
这些数字看着不起眼,但粗略一算,每个村的渔民加起来,每年至少亏几十万!
他拿出计算器,把北港的账目简单算了一下。
“周村长,这本账上的数据,三年加起来少卖了将近四十万。”陆羽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四,四十万?”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羽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这还只是北港一个村五个船老大的数。六个村加起来,一年少说被抽走两三百万。这些钱全进了疤脸儿和那几个大档口的口袋。”
北港老周瞪着眼,手里搪瓷缸差点没端稳:“两三百万?”
“只会多不会少。”
陆羽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这还只是有账可查的。那些没记账的、被临时压价的、扣斤扣两的,全算上翻一倍都不止!”
王支书拍着桌子站起来:“怪不得疤脸儿在镇上盖了栋四层楼,这都是用咱们的血汗钱盖的!”
“这帮孙子不用出海,比我们赚的都多!”王支书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东岛的李村长胡子都翘起来了:“疤脸儿他们天天在八仙楼胡吃海塞,合着花的都是我们的钱!”
大浪湾的村支书叹了口气:“那有啥办法,冷链、冷库、镇上的餐饮行业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价钱还不是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办法还真有!”
“嗯?”院子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陆羽。
“后生,你说啥?”北港老周有种‘风好大,没听清’的错觉。
“小羽别瞎说。”阿海在旁边急忙拉了他胳膊一下。
鱼贩子这个身份本身不是坏事,甚至对渔民来说是刚需。
坏的是垄断、压价、缺斤短两、联合控价!
渔民出海捕鱼,上岸后一船海鲜的保鲜时间其实很短。
但对于散户渔民来说,他们上岸后直接把海货卖给鱼贩子,不用自己耗时间卖货。
这个时候,鱼贩子就会变得非常重要!
他们虽然赚的是差价,但海鲜的销路、仓储、运输和市场风险同样存在。
要是遇上行情暴跌或者海鲜变质烂掉,亏的是鱼贩子而不是渔民!
陆羽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站起来,“我说,办法还真有。而且不用打官司,不用求镇上,就靠咱们自己!”
“后生,你这话说的有点大吧?”西沙的王支书皱着眉头说道:“靠我们自己?怎么靠?渔船上岸不卖,海货一天就得发臭!”
“我们都知道你很有想法,但这个事并不是这么简单。”
“这事镇上都管不了,你能管?”
“各位叔伯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加一起都几百岁的人了,咋还这么沉不住气——听小羽慢慢说。”陈村长把烟头掐灭,大着嗓子给陆羽站台!
“要把这件事说透,就得明白一个思路。”
陆羽不紧不慢地说道:“疤脸凭啥横?凭他占着码头,凭镇上饭店酒楼都跟他勾结,凭他攥着冷链和冷库。但你们想过没有,鱼从哪来?”
“全镇的渔获大半都出自咱们几个村的渔船。疤脸再能耐也没有渔船下海捞鱼!”
“我的办法很简单——咱们几个村的五十多条渔船,统一停海十天,一条鱼都不往镇上送!”
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