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村集体停海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怎么办事的——啊?”
“镇长,我、我以为他们就是闹两天……”林凯小跑着进来还没站稳,就被周敬山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以为?现在都闹到县里去了!县市监、文旅局都打电话过来问!邻镇两个镇长都找我抱怨!”
周敬山的手啪啪的拍着桌子:“我给你多少次电话?你有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每天汇报工作,报的都是什么鸡毛蒜皮?这么大的事你瞒着不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镇长当得太稳当了?”
“镇、镇长,我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们说就是安全生产检查,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安全生产检查?” 周敬山气得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安全生产检查能把市场价格检查翻五倍?能把邻镇都惊动了?
我让你传达会议精神,你就真只打个电话?你不会派人下去看看?不会问问情况?就这么点小事,连个基层情况都摸不清楚!”
林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周敬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叫上人跟我去码头!我倒要看看,乱成什么样了!”
“是!”
周敬山带着林凯和几个部门负责人怒气冲冲赶到码头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码头上冷冷清清,几个散户小舢板刚刚靠岸,一群餐馆采买人员激动的蜂拥而上,把小舢板围得水泄不通。
“这筐鱼我要了!我出三倍!”
“四倍!给我!”
“还有没有?那边还有一筐!”
几位餐馆老板直接挤开穿着花衬衫的鱼贩子,冲到渔船边上往筐里捞鱼,现场乱成一团。
而码头办公室那边,似乎还有人在吵嚷。
这景象,比他电话里听说的还要糟糕十倍!
“这,这……”周敬山看着眼前的景象,两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当了七年镇长,从来没见过码头乱成这个样子。
这时候,一旁的林凯看着这混乱场面,也开始慌了。
他不等周敬山吩咐,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给六个村的村长挨个打电话。
“陈村长,你们村渔船停海检修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陈村长嗓门大得像扩音喇叭:“哟——小林啊?你刚才叫我什么?陈村长?你平时不都老陈长老陈短的嘛,今天咋还改称呼了?”
“陈村长,镇上有镇上的规矩……”
陈村长一听他这官腔,当时就笑了:“不愧是镇长秘书啊,说话一套一套的。你想讲规矩,行啊,你自己跟船老大说去吧。”
“我不是……”
陈村长哪里会给他面子,电话直接挂了。
“跟谁摆谱呢,看不清形势的东西。”陈村长把手机揣在兜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拎起水壶开始浇花。
林凯脸涨得通红,又拨了东岛李村长。
“李村长,我是林凯。”
“知道是你。什么事?”
“周镇长让我问一下,你们村的渔船什么时候能恢复出海?”
“检修完就出海。没检修完就不出海。”李村长说完就挂了。
接连被挂电话,林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他拿着手机想了想,决定先拿北沙村刘村长开刀。
“喂!刘村长吗?我是林凯!”
刘村长不紧不慢地说着:“小林秘书啊,找我啥事?”
“你们村怎么回事?说停海就停海?知不知道现在码头乱成什么样了?周镇长都亲自过来了!
我告诉你们,赶紧让渔民出海恢复生产!这是镇上的要求听见没有?”
刘村长拿起暖水壶给茶杯续上热水:“小林啊,火气别这么大。船没修好就让渔民出海,出了事儿你负责啊?”
“我……”一句话就让林凯卡壳了。
“嘟——”电话挂断了。
林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周敬山和其他人就在旁边看着呢,他只能硬着头皮拨通了北港老周的电话。
说了还没两句,老周直接呛回来:“小林秘书,你那套官腔我听不懂!你们镇上管天管地,现在连渔民出不出海也能管了?”
西沙王支书这边倒是好耐心,他听林凯急头白脸的把事情说完,才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行,我去看看。”然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一连打了好几个,没一个给好脸,没一个把他当回事,全是“小林”“小林”地叫着,话里话外充满了调侃。
林凯站在周敬山身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尴尬地放下手机,僵在原地。
周敬山把这一切都听在眼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看到林凯这副吃瘪又不敢发作的怂样,更是火冒三丈:“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你是去沟通还是去发号施令?那是六个村的村长!德高望重的长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人家听你命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林凯像一只鹌鹑似的,被骂得低着头,满脸通红。
周敬山一通臭骂,火气也降下来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亲自拨通了陈村长的电话。
“老陈啊,我是周敬山。”
陈村长笑着问道:“周镇长,有什么指示?”
“老陈,镇上码头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您这话说的,镇上什么情况我怎么可能知道?”陈村长的声音不紧不慢。
“老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敬山压低了声音,走到码头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你们六个村停海四天,把整个镇的海鲜市场都搅乱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出海?”
陈村长的语气认真起来:“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跟您说实在的。
我们六个村的要求,从始至终就一个——水产收购的规矩得改。李长贵那帮人垄断码头、压价盘剥、强买强卖,这事镇上不能不管!”
“材料我收了,联合调查组也成立了……”
陈村长直接打断了他:“别拿这些虚的糊弄我。联合调查组能查出什么来?查来查去,最后还不是想把事情拖没!”
“老陈啊,你要相信镇里。调查不是小事,需要时间。”
“我懂我懂,那出海的事儿就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陈村长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周敬山急忙说道:“老陈,你这脾气就是急,有话好好说嘛。”
“镇长,我们不是要跟镇上对着干。我们是要一个实打实的规矩和章法。”
“那你说怎么整!”
“码头上得有规矩。谁再敢强买强卖、欺行霸市,镇上得有人管。这些东西不落到纸上,我们出了海!”
“你的意思是,要镇上出文件?”
“对。六个村要跟镇上签一份协议。水产收购价格由镇上牵头,渔民代表参与,共同商定指导价。这份协议不签,我们就不出海。”
周敬山算是听出味了。
一个老渔民不可能说出“渔民代表参与”“共同商定指导价”这种话。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老陈,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陈村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您是镇长,您有您的难处。可也得给我们六个村几百号渔民一条活路吧?”
周敬山闭了一下眼。
“明天上午九点,镇政府会议室。把李长贵也叫上一起开会商议!”
“好。周镇长,我们信您这一次。”
挂了电话,周敬山的火气又有些压不住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林凯,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解解气,最后还是忍住了。
倒不是周敬山小心眼,只是这件事只要林凯能够上点心,事情根本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林凯。明天早上八点半,通知李长贵到镇政府开会。另外,所有部门负责人明天必须全部到场!”
“是。”林凯低头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往车上跑。
周敬山最后看了一眼码头。
花衬衫的人正挡在一艘外地渔船前面不让靠岸。
船上的人站在船头,扯着嗓子跟他们对骂。
岸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散工和餐馆采买,都在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但疤脸儿那帮人不能倒,镇上的Gdp还指望着码头运转。
可六个村也不能得罪,几百号渔民的生计,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引发的舆情也不能当做看不见。
明天这场会,恐怕是他当了七年镇长以来最难开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