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位终于敲定下来,悬在樊胜美心头多日的大石稍稍落地。
她没有片刻喘息,当即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语气冷静果断,提前安排好所有行程。
樊胜美心里早有盘算——樊父手术、陪护琐碎、住宿开销,若是一家人全都涌来沪市,只会乱作一团、徒增麻烦。
于是她明确交代,只让母亲带着父亲坐高铁过来治病,樊胜英留在老家即可,既不用耽误他日常工作,也省得过来添乱。
电话那头的樊母连连应声,可一旁原本百般推脱、压根不想伺候父亲、半点不愿折腾出门的樊胜英,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是打定主意躲清净,不愿沾半点照顾病人的苦。
可一听樊胜美全包车票、全包住院事宜,还能白蹭一趟沪市之行,免费吃住、闲逛游玩,樊胜英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占便宜的小心思一旦冒头,便压都压不住。
他立刻凑到电话边,理直气壮地抢过听筒:“樊胜美,我也要去!给我一起把车票订上!”
樊胜美闻言只觉荒谬,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冷意:
“你过来干什么?谁有空照顾你?爸住院本来就事多,你过来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谁知樊胜英自有一套歪理,说得理所当然、冠冕堂皇:
“病床跟前总得有个儿子撑场面吧?你一个女孩子,能顶什么事?外人看了还以为咱家没人尽孝!”
电话这头,樊母也连忙跟着帮腔,软声软气地劝:
“对对对,小美,就带你哥一起过来吧。你爸生病住院,床前有个儿子守着,旁人看着体面,他自己心里也宽慰。
你爸这辈子生儿育女,盼的不就是老来有子送终、病床有人照料吗?”
在樊母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里,女儿再能干、再孝顺,终究是外人。
只有儿子守在病床前,才算得上真正的福气、真正的体面。
樊胜美听着母子这荒唐的一来一去,心底只剩无尽的无力与厌烦。
她早已看透这家人的自私算计,却终究拗不过他们根深蒂固的想法。
沉默几秒后,终究还是耐着性子,一并订好了樊胜英的车票。
次日,樊胜美特意请假,一早带着一家三口前往医院入住床位。
赵医生恰好在科室巡查,远远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目光先落在从容沉静的樊胜美身上。
随即缓缓扫过她身后举止粗鄙、满脸闲散的樊胜英,又看了看眉眼算计的樊母。
一瞬之间,他眼底原本温和礼貌的热度,悄然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生淡。
人情世故,向来如此。
樊胜美的通透、体面、优雅,与她身后这一大家子拎不清、重男轻女、自私贪婪的家人格格不入。
任谁亲眼目睹这般家庭氛围,都会瞬间明白——樊胜美骨子里的隐忍、疲惫、要强,到底从何而来。
富人的疲惫是勋章,那穷人的疲惫是什么呢……
赵医生只上前和樊胜美礼貌交谈几句,简单确认了入院信息和接下来的安排,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停留。
待赵医生走远,樊母打完热水、拎着暖壶匆匆回来,目光还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好奇追问:
“小美,这年轻小伙子是谁啊?看着气度真好,是这里的医生?”
樊胜美淡淡点头:“嗯,三甲医院的医生。”
“那学历肯定特别高吧?”
樊母满眼艳羡,语气愈发热络,“能在沪市三甲站稳脚跟,可不是一般人。”
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进沪市三甲医院的,不光书要读得顶尖,家世、本事、人脉,缺一样都进不来!
樊胜美无心接话,只静静看着父母忙碌收拾病床物品。
没等片刻,樊母脸上的激动褪去,立刻换上一副为难拮据的模样,叹了口气,搓着双手开口:
“小美,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你爸这一做手术,家里积蓄基本掏空,我们手里实在没剩多少钱了……”
又是熟悉的话术,又是熟悉的索取。
樊胜美早已习惯,心底毫无波澜,只默默从包里抽出提前备好的五百块现金,递了过去,语气平静无波:
“这五百,够你和我爸这段时间日常吃饭零花。至于我哥,他是成年人,自己有收入,花销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的瞬间,樊胜美猛地心头一凛,陡然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远处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的樊胜英,眉头骤然拧紧,语速陡然加快:
“不对。我哥不是在做保安吗?他上班是轮班定岗的,怎么可能随便请假,大老远跑来沪市待这么久?”
这个问题一出,樊母瞬间神色僵硬,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话。”
樊胜美眼神锐利,语气不容敷衍。
被逼得无处躲闪,樊母才唉声叹气地坦白:
“你哥……他把保安的工作辞了。也是他一时糊涂啊,那工作还是你爸当初托了好多关系、欠了人情才换来的安稳活儿,说丢就丢了。”
樊胜美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火气,和对未来顿感不妙的感觉。
樊胜英这种人,最怕无事可做。
有工作拴着,尚且还能安分几天。
一旦闲下来,整日无所事事,满脑子就只剩投机取巧、不劳而获的算计。
连狗从他旁边过去,都得被剥一层皮!
那他现在算计的对象是谁呢——
樊胜美压着心底的烦躁,冷声追问:“他辞职总得有理由吧?跟你说了为什么吗?”
樊母叹了口气,随口回道:
“他说,他马上就要有一笔大钱入账。
这点死工资辛辛苦苦熬着,根本看不上,不如等着那笔快钱来得痛快。
我问他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他也不肯说,神神秘秘的。”
说完,樊母又立刻换上恳求的语气,习惯性地把所有压力推给樊胜美:
“小美,你看你现在混得好、眼界宽、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再帮你哥找份工作?
要清闲一点、不用受累,工资高点,最好还能交五险一金的。
这样他能安稳干得住,我们也不用整日替他操心。”
怕樊胜美拒绝,樊母越说越离谱:
“我前段时间特意找大师给你哥算了命格!大师说,你哥是大器晚成的命,天生是当皇帝的料子!
就是生在咱们普通人家,耽误了福气,不然前途不可限量。
还说他命里需要兄弟姐妹帮扶,这不就是说的你吗?
而且大师还说,你哥这辈子没福气当大人物,但是他将来生的孩子,是太子命、能当大出息、当大人物的!”
这番荒唐又愚昧的话,听得樊胜美身心俱疲,忍不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生的那个雷雷,也不是太子的命呀。
她早已对母亲这套重男轻女、自我麻痹的说辞彻底麻木。
“妈,别听这些虚无缥缈的空话了。”
樊胜美收回所有多余的情绪,态度决绝,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这边,没有适合他的工作。你们在沪市只安心养病,手术结束、病情稳定,立刻收拾东西回老家。
你们在这边多待一天,我就不再多给一天的生活费。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话说出口,没有丝毫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