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弯下腰。
双手抓了一把滚烫的细沙，混着点从嘴角吐出的唾沫。
在满是灰土的脸上又抹了两把。
粗糙的沙粒搓着皮肤，火辣辣地疼。
原本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彻底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西北苦力。
他佝偻着背，把那件带着酸臭味的粗布麻衣在腰上胡乱一扎。
皮靴踩在松软的沙地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妄借着一辆重型柴油卡车的掩护。
溜进了正在搬运沙袋的壮汉队伍尾端。
这五百个拿现金卖命的劳力，大多是从偏远山区招来的。
彼此连名字都叫不全。
每个人脸上都裹着厚厚的防沙头巾，低着头，机械地往黑洞边缘搬运加固坑道的编织袋。
沈妄扛起一个五十斤重的沙袋。
粗糙的纤维勒进肩膀。
没人去管队伍里多了一个连话都不说的闷葫芦。
走到洞口。
冷风夹着一股浓重的陈年腐土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发霉的枯叶混着阴沟里的死水，吸进肺里，胃部一阵痉挛。
“快点！后面的磨蹭什么！”
一个监工挥舞着带皮刺的短鞭，抽在旁边的铁桶上，发出“啪”的一声炸响。
沈妄压低帽檐。
跟着前面的人，双手死死抓住尼龙软梯。
脚踩在颤悠悠的踏板上，一步步爬进那个深达三十米的地下黑洞。
软梯两边挂着工程用的冷光源大灯。
惨白的光线打在夯土墙壁上。
越往下，温度降得越快。
地面上四十多度的高温，在地下瞬间变成了刺骨的阴冷。
沈妄打了个哆嗦。
落地的瞬间。
他顺势弯腰放稳沙袋，借着动作的掩护。
左手食指在粗布麻衣的第二颗纽扣上，轻轻摁了一下。
那颗纽扣是一枚伪装的微型高清摄像头。
“滴。”
耳机里传来Kiko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微弱的电流音在耳膜边震动。
“老板，信号接入。”
Kiko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服务器风扇的嘶鸣。
“沙漠屏蔽区被我用便携式微波天线绕开了。”
“画面清晰。已经同步录制。”
镜头上的红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隐藏在昏暗的矿灯光晕里。
沈妄站起身。
混在人群边缘，顺着幽深宽阔的墓道往前走。
这条墓道宽得能并排开两辆小轿车。
两边的青砖墙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硝。
强光手电的灯柱扫过墙壁。
沈妄的视线凝固了。
大片色彩艳丽的壁画，在沉睡了上千年后，被粗暴的灯光惊醒。
画上是西域古国的飞天神女、驼队和连绵的烽火台。
矿物颜料在地下保存得极好，红得像血，绿得发脆。
这绝对是国宝级的文物。
但现在的场景，却让人咬碎后槽牙。
几个拿着铁锹的壮汉，为了拓宽通道方便运送设备。
直接一铲子下去。
“哗啦。”
大块的千年壁画连同青砖，被像敲烂玻璃一样砸得粉碎。
掉在地上，被沉重的皮靴碾成一地彩色的泥粉。
沈妄的手指在裤管两侧慢慢收紧。
指节泛白。
他没出声，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胸前纽扣里的镜头，把这一切一帧不落地传回了京城的数据中心。
“前面到主门了！把家伙拿过来！”
那个皮肤黝黑的爆破师扯着嗓子大吼。
回音在墓道里嗡嗡作响。
沈妄跟着人群停下脚步。
前方五米处。
一扇巨大的汉白玉石门挡住了去路。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兽面纹，虽然落满灰尘，但依旧透着股森严的威压。
两尊半人高的镇墓兽石雕，立在门两侧。
陈明站在石门前。
他穿着黑色的防刮服，头灯的光柱打在石门的缝隙上。
老头没去欣赏上面的雕工。
他用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汉白玉门板。
发出沉闷的石头撞击声。
“门锁死了。”
陈明转头，脸上的和蔼早就被一种病态的狂热取代。
“拿油锯。”
四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扛着两台重型工业电锯，大步走上来。
拉响马达。
“嗡——！”
震耳欲聋的电锯轰鸣声在封闭的墓道里炸开。
震得人耳膜发疼。
高速旋转的锯链，带着火星子，直接切进那扇价值连城的汉白玉石门。
石粉像白烟一样四下飞溅。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腐土的气息。
“暴力破拆？”
沈妄躲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飞舞的石屑。
这老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讲究规矩的摸金校尉。
他就是个纯粹的土匪。
为了洗钱和销赃，连点掩饰都不做了。
“轰！”
十分钟后。
坚硬的汉白玉石门被切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几把大铁锤轮番砸下。
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倒塌。
巨大的碎石块砸在青石板地上，震起漫天灰尘。
呛得前面几个人连连咳嗽。
门后，是一片比墓道更加深邃死寂的黑暗。
“开路！”
陈明没有犹豫。
他拿着一把高亮度的战术手电，第一个跨过碎裂的石门废墟。
冲进了主墓室。
沈妄低着头，借着前面壮汉高大身躯的掩护。
混在第二批涌入的人群里，踩着碎石渣走了进去。
主墓室的空间大得离谱。
像一个地下宫殿。
穹顶上镶嵌着大颗的夜明珠，但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显得黯淡无光。
几十道手电光柱在四周乱晃。
照亮了角落里成堆的青铜器和散落的金玉器皿。
但这些足以引起任何盗墓贼眼红的宝贝。
陈明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手电光柱，直直地打在主墓室最中央的位置。
沈妄站在人群边缘。
他顺着陈明的光柱看过去。
原本因为进入墓室而绷紧的神经，在看清那个东西的瞬间。
猛地一抽。
呼吸卡在喉咙里，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不是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