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的广告女声还在唱着甜美的副歌。
“砰。”
沈妄把手里的塑料酒杯重重砸在黄花梨木桌上。
半杯冰啤酒溅出来。
泼在刚剥好的一盘小龙虾肉上,红油混着酒液顺着桌沿滴到水泥地上。
发出一连串粘稠的“滴答”声。
屋里刚才热火朝天的气氛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胖子手里捏着半截烤羊肉串。
张着嘴,忘了嚼。
老李手里的战术折刀停在羊排骨缝里,没再往下切。
“查。”
沈妄盯着屏幕上那张插着呼吸机的女孩照片。
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灰。
Kiko没废话。
她一把扯掉手上的塑料一次性手套。
油乎乎的双手在牛仔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连人带电竞椅滑回外星人笔记本前。
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轴体爆响。
李姐走过来,拿过遥控器按了静音。
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广告瞬间成了哑剧。
“回春口服液。”
Kiko盯着屏幕上疯狂翻滚的绿色数据流,语速极快。
“三个月前刚拿到的食品生产批号,走的还是擦边球通道。”
她重重敲下回车键。
一张西装革履的男人半身照弹到大屏幕上。
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手腕上露出一块百万级的百达翡丽。
对着镜头笑得志得意满,透着股成功企业家的油滑。
“生产商是恒康医药集团。老总叫王博。”
Kiko抓起一根真知棒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这公司在江城算是个地头蛇,名下有十几家药厂,做仿制药起家的。”
胖子咽下嘴里的羊肉。
“做药的?”
他擦了把嘴角的孜然粉。
“这特么吃死人了,他们卖的是百草枯吧?”
李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目光扫过Kiko切出来的几份财务报表。
“他不是为了做药。”
李姐冷着脸,手指点在屏幕右上角的一行红色折线图上。
“是为了圈钱。”
她白皙的食指滑过那些夸张的数字。
“恒康医药准备下个月赴美Ipo上市。”
“海外股市对现金流和营收增长率的要求是一道硬门槛。普通的感冒药、消炎药利润周期太长,做不出好看的流水。”
李姐扯过一张纸巾,擦掉桌上的啤酒渍。
“保健品不一样。”
“配方成本低得像自来水。只要营销跟得上,一个月就能把财报做成印钞机。”
沈妄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
翻开盖子,没点火。
“他拿什么营销的?”
Kiko把大屏幕的画面一分为二。
右半边跳出五个穿着粉色超短裙、染着各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合照。
正中间印着闪闪发光的四个大字。
“星光少女”。
“内娱现在最火的顶流女团。”
Kiko咬着糖棍,塑料棍在牙齿间发出嘎吱声。
“粉丝粘性断层第一。打榜、控评、消费能力在粉圈里横着走。”
“王博花了一个亿的天价坑位费。”
“直接把这个团签了下来,做回春口服液的全球全线代言人。”
一个亿。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瓶破糖水,拿一个亿请小丫头片子代言?”
Kiko调出几个粉丝超话的内部截图。
“王老本这钱花得值。”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女团粉丝晒出的成箱购买记录和疯狂的口号。
“为了给姐姐冲千万销量解锁时代广场大屏!我拿花呗买了五十箱回春!”
“这保健品能美白抗老!我当水喝了,一天三瓶!”
“姐妹们冲啊!买不够三万单,王老板不给姐姐安排跨年晚会的c位!”
截图一张接着一张刷下来。
全是未成年学生党和年轻女孩盲目砸钱的转账底单。
一箱口服液售价两千九百八。
成分表里写满了一大堆看不懂的化学添加剂和劣质激素。
沈妄手里的打火机越捏越紧。
金属外壳硌着掌心的皮肉,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利用饭圈那套畸形的打榜文化。
收割无知少女的生活费,去填补他纳斯达克敲钟的财报。
要是这东西只是骗钱的智商税,顶多算个无良奸商。
但现在,吃死人了。
十九岁。
花一样的年纪。
被一瓶包装精美的工业废水,活生生烧坏了肝脏。
“质监局没动静?”沈妄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动不了。”
Kiko摇摇头。
“王博花重金买通了私立鉴定机构。那女孩死于急性肝衰竭,公关团队直接把锅甩给了女孩自己乱吃减肥药。”
“恒康法务部连夜发了免责声明。”
“水军正在疯狂压热搜,删词条。”
四合院的正房里陷入了死寂。
门外的秋风刮过老槐树,枯叶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桌上的烤羊肉彻底凉了,红油凝固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膏。
沈妄闭上眼。
脑海深处。
刚刚平息下去的淡蓝色雷达光幕,没有任何预兆地轰然炸开。
一根刺目的红线像疯了一样扫过江城的电子地图。
死死钉在恒康医药集团的总部大楼坐标上。
红色的光芒深得发黑。
一个让人心脏紧缩的数字,在王博那张西装革履的照片上方跳了出来。
【当前罪恶值:6500。】
人命。毒药。资本收割。
Kiko的双手突然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猛地凑近屏幕,身子前倾,连敲了三下回车键。
“老板,你看这个。”
大屏幕画面一闪。
切成了一段没有声音的内部监控录像。
视角从上往下,是恒康医药集团大厦外的治安探头。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前。
一对穿着灰扑扑旧外套的中年夫妇。
站在恒康医药那扇气派的旋转玻璃门外。
天上飘着细雨,路面湿滑。
两人手里举着一条皱巴巴的白底黑字横幅。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还我女儿”。
女人头发花白,跪在冰冷的台阶上。
张着嘴,哭得直不起腰。
男人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张相框。
遗像里的女孩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IcU里死去的那个十九岁大学生。
路过的白领纷纷侧目,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还没等围观的人群聚拢。
大楼一楼的大理石门厅里,冲出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头上戴着防暴钢盔。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色橡胶防暴棍。
没有交涉。
没有驱离警告。
两个安保直接冲下台阶,一把夺过女人手里的白横幅。
用力撕扯成两半,随手扔进旁边的绿化带泥水里。
另一个安保抬起穿着战术靴的脚。
狠狠一脚踹在那个父亲的胸口上。
男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翻倒在地。
遗像摔了出去。
玻璃相框砸在花坛边上,瞬间粉碎。
玻璃碴子扎进了男人的手背,相片泡进了雨水洼里。
十几个安保蜂拥而上。
防暴棍像雨点一样砸在两个老人的背上、腿上。
他们扯着男人的衣领,揪着女人的头发。
连拖带拽。
硬生生把这对绝望的父母,拖进了大楼侧面一条监控拍不到的防火巷死角。
录像在这里卡死。
定格在那张泡在泥水里、被踩了一脚的女孩相片上。
Kiko咬着牙,把一份急诊病历甩到屏幕右侧。
“这是五分钟前,江城第三医院刚出的接诊单。”
粉毛萝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那对夫妻被打断了四根肋骨。女的脾脏破裂,内出血。”
“现在还在抢救室挂着血袋。”
Kiko敲打键盘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王博砸了两千万的水军维稳费。”
“现在微博广场上,全在污蔑那女孩是自己吸毒导致的肝衰竭。”
“连她父母去维权,都被水军带节奏,说成是职业医闹想讹恒康的上市红利。”
沈妄盯着屏幕。
看着那对倒在雨水里的父母。
他缓慢地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抬起手,把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端。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