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秋老虎毒辣。
惨白的日头挂在天上,把明清宫苑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空气里满是劣质盒饭的油腻味和干冰的白烟。
沈妄压低了灰色的场务帽檐。
帽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锐的眼睛。
脚下的黑布胶鞋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右边大腿上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
结痂的皮肉随着步子微微拉扯,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把重心压在左腿上,步子迈得很稳。
前面是一排仿古建筑的后廊。
剧组的大部队都在前院忙碌,这地方被拉了黄黑警戒线,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廊尽头,一间挂着“杂物间”破木牌的屋子。
两扇雕花木门虚掩着。
留着一道两指宽的黑缝。
沈妄靠在斑驳的红漆圆柱后面。
背脊贴着冰凉的木柱。
一股浓烈的味道顺着那道门缝飘了出来,直往鼻腔里钻。
不是剧组发霉的戏服味。
是枪油。
混合着黄铜和火药的独特金属腥气。
这种味道,只属于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兵器。
他屏住呼吸。
侧过身子,视线顺着那道狭窄的门缝探了进去。
杂物间里没开灯。
窗户被几块破木板钉死,只漏进几缕惨白的阳光。
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方桌。
那个微胖的道具师,正背对着门站着。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长条树脂工程箱。
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啪嗒。”
金属搭扣被他粗暴地掰开。
箱盖翻起。
道具师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他肥胖的脖颈往下流,洇透了后背发黄的黑t恤。
衣服死死贴在肉上,透出两块肩胛骨的轮廓。
他双手伸进箱子,捧出了那把老式火铳。
长长的金属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蓝黑色的烤蓝冷光。
沈妄的后背贴着木柱。
左手探进场务马甲的内兜。
摸出那枚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机。
大拇指在侧面的物理开关上用力一推。
镜头边缘亮起微弱的红光。
他把手腕贴在门框的阴影里。
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屋里的方桌。
微型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远在四合院的Kiko已经接入了画面频道。
沈妄没有说话。
双眼死死盯着道具师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抖得连拿枪的姿势都变了形。
道具师左手握住木质枪托,右手大拇指抠向枪膛的闭锁块。
因为手心全是冷汗,他抠了三次才把卡榫掰开。
“吧嗒。”
金属枪膛弹开。
一枚顶端收口的空包弹被他退了出来。
黄铜弹壳掉在桌面上。
滚了两圈,撞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把手上停住。
这是一枚绝对安全的道具空包弹。
剧组拍戏用来听个响的玩意儿。
打出去只有火药燃气和一团白烟,连块纸板都穿不透。
道具师死死盯着那枚空包弹。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他把火铳拍在桌子上。
双手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胡乱摸索。
急躁地翻找。
几秒钟后,他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纸团被一层层剥开。
道具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纸团掉在桌上。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露了出来。
沈妄隔着门缝,视线瞬间定格。
尖锐的弹头。
全金属被甲。
底火处透着一抹新鲜的红漆。
这不是空包弹。
这是一枚真正的九毫米实弹。
沈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把老式火铳的枪管根本没有堵死。
击针完好无损。
只要把这枚实弹压进去。
扣动扳机。
枪管里的底火就能将这颗致命的金属弹头送进人的脑袋。
等会儿这场戏。
是反派演员近距离拿枪指着男一号林澈。
两人要在镜头前演一场生死对峙。
一旦导演喊了开机。
反派演员扣下扳机。
这就不是后期加五毛钱特效的火光。
而是一场在聚光灯下的完美谋杀。
剧组上百号人看着,无数台摄像机拍着。
男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爆头。
事后追查起来。
只会是一场令人遗憾的“片场道具意外”。
道具走火,安全疏忽。
谁也不会想到,有人提前把空包弹换成了能杀人的真家伙。
买凶杀人,滴水不漏。
杂物间里。
道具师捏着那枚实弹。
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手背上。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一层血丝。
手心里的汗把黄铜弹壳捏得发亮。
犹豫。
恐惧。
但最终被某种更贪婪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火铳。
右手捏着实弹,对准弹仓。
大拇指狠狠一按。
“咔!”
黄澄澄的实弹被强行压入枪膛。
他用力拍下闭锁块。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屋子里炸响。
真枪实弹,填装完毕。
沈妄稳稳托着微型摄像机。
高清镜头把道具师脸上的挣扎、那枚实弹的黄铜色泽、压进弹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全部录了进去。
这不仅是杀人的证据。
这是撕开这片场命案幕后黑手的催命符。
道具师把装好实弹的火铳塞回工程箱。
“啪嗒”扣死搭扣。
他抓起桌上的脏抹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
胸口剧烈起伏着。
转身走向门口的推车。
就在这时。
前院的拍摄区,传来了场记大喇叭的高音广播。
刺耳的电流声撕破了片场的沉闷。
“各部门注意!”
副导演粗糙的嗓门在喇叭里回荡。
声音很大,震得瓦片上的灰尘往下落。
“第三十二场第一镜!”
“演员就位!道具赶紧上场!”
广播声像一道催命符。
杂物间里的道具师吓得浑身一激灵。
胳膊肘扫过桌面,一个空矿泉水瓶被撞飞。
砸在地上劈啪作响。
他连捡都没管。
慌手慌脚地抱起黑色的长条箱子。
几步冲到门口。
一把将箱子塞进那辆双层的铁皮道具车里。
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块破帆布,把箱子盖严实。
双手死死抓住道具车的推把。
沈妄迅速收回手。
身子往后一撤,贴着红漆剥落的廊柱绕了半圈。
躲进了最深的阴影里。
“砰!”
杂物间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道具师推着铁皮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他头也没回,低着脑袋朝核心拍摄区狂奔。
鞋底在石板上拖出慌乱的声响。
沈妄从阴影里走出来。
把微型摄像机揣回马甲口袋。
他没有去拦那辆道具车。
转身。
脚下的布鞋踩稳青石板。
迈开长腿,直奔前方的拍摄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