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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入城,谢昭宁先看见的是门边等着结工钱的人。来迎的旧经手想让他们散开,说新到的人还有要紧事议,老役夫模样的一个汉子却不肯走,手里握着已经交过活的凭据,问昨日说等接手、今日仍说等接手,究竟要等到谁坐稳了,才肯认他们早就做完的事。

谢昭宁没有先许全部当日发尽,只请真正经办者将已做、已付与尚缺的说明。她入城不是带着一个足以补清所有旧欠的钱库,若为叫人当场欢喜便认下,到了明日仍拿不出,只会使这些人在原来的失望之外再添一个可怨的人。

原负责用度的旧吏被叫来时,先将印信与旧件放到案上,表示愿意交清,却不准备继续为她任事。他此前跟随那位皇子,家中也有人仍不愿接受如今的变化,谢昭宁没有因他熟悉便强留,请他把正在做的交完,若有具体责任另查,不能将不愿留下本身当作侵吞的证据。

另一个管日常收发的人却肯继续,说自己会做的就是这些,谁来都要有人把米发到该领的人手中。裴砚没有因为这句话朴实便立刻全信,仍让已经共同核办的人同他交接实际数目,旧功、旧错与今日愿意各自分开,不能因肯跟着便让从前的漏洞都变成无人可问。

第一日最后发出的只是一部分确有现款、能够核清的工钱。其余欠项分别留明来源和回告之日,做完的人先按实际放回,不让他们继续站在门口充作随时可用的人手;有个汉子走前仍回头问,明日若有人又叫他等,是不是可以拿今日这份去说,得到明确答复后才把纸仔细折进衣内。

军中的接收更慢,负责交接的人跑了几趟,仍没能把去留一齐定下:有人愿意留在本地承担守备,有人只愿交出兵器后回家,也有人仍不服失败的结果,认为自己未真正败在阵上,只是后头不给粮了,谢昭宁便让能够领兵的人按已议条件分别办理,不把同一日站到这里的都编成可以立即远征的一队。

她也不得不否掉己方一人的建议。那人想将新接的物资先运回最早起事的城,觉得自己这边先苦了许多,自该先补,谢昭宁却指出这城仍有要守的门、要给的日常,不能刚说不以旧属论罪,便把本地可用的都先拿走,再让后来的人自己想办法。

这一项决定使自己人不满,有人低声说早帮忙的反不如后来归附的。她没有拿众生平等之类的话压下,只将两地实际所需同时放出,先前应得而未得的不能取消,新接地方的必要日常也不能取消,真正不足的要明说如何分担,不能用谁来得早便不必再问承受得住与否。

接下来的数月,她与裴砚分别奔走,真正归附的地方逐步交来日常收支与可共同使用的兵力,暂时中立的只依约互不侵扰,尚未定下的继续谈。原先只是一城能够作主,后来才有几处相互接续,某一地短时有缺,也不必立刻将唯一一队轮换人手全借出去。

各地入库的凭据陆续送来,收入才逐渐从纸上变成实到,其中有的旧欠收不回,有的原定征收在稳定生计后能够照原额入库,普通往来恢复,使军需购办不必每回只找熟人赊一段;柳明月核这些变化时,仍将一次性接得的东西与今后可以持续得到的分开,不让众人因为眼下库中多了些便一齐想着再添新事。

整编用了比最初想象更多的日子,等到各处能一起轮换时,操练场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旧人同新来的人起初互相疑心,领兵者也各有习惯,几次当值错接后,才逐渐能照共同说明的次序办理;此前被撤带队之任的人没有因缺熟手便自动恢复,真正能够接新职责的,须把自己能做的一段做给人看。

到了可以再次讨论向上京推进时,桌上的条件已经不同。谢昭宁有了跨几处实际取给与协同的能力,也有经过整训而非临时凑出的力量,但代价是所作每一个决定影响的人更多,不能还用最初小院中少接一笔便少担一笔的办法理解所有取舍。

一封来自父亲的信就在此时送到。谢衡没有问她如今还缺多少私钱,而是要她说明,如果共同参加一项军事行动,哪些地方必须继续留守、后续供给能否独立维持,以及谢家以外的兵力究竟能担到哪一步。

谢昭宁读完,没有立即向外宣告父亲终于会来。她先同实际负责的人核过,将不能承担的也一并写明,随后按来信所定的方式约会面,知道这一次若只拿已经取得几处地方作答,仍不足以说明自己为什么有能力让更多人承担下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