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见到女儿时，先问的是她送来的几项安排是否都已经实际办成。他一路听过不同说法，有人称她已得许多地方，有人仍说不过几处拼在一起的来路，名目都能写得大，真正到了军前，能否连续送粮、能否在一处出事时不让其他地方一起停下，才是不能含糊的事。
谢昭宁将已经走过几轮的给付与协同讲清，也说明仍只愿互保的地方不能由她任意抽兵。谢衡听完，让她带自己去见实际领兵与经办的人，没有只在父女之间谈一夜，便将外头那些从未问过他意见的人一并算作已经同意。
他自己的选择也并非突然发生。新朝要求重新集中一部分军力，以更快解决内地对抗，谢衡此前数次提出边防最低所需与调走后难以接续的风险；姬承璟认为内地分裂若继续扩大，同样会使边地无法长期维持，双方争的并不是谁肯说保国，而是哪一种危险此时更该先承担。
谢衡并不认为任何调整谢家所部都不可接受，也未因来查军务便立刻反对。他先按职责说明可以调整的部分，不能空出的据实奏明，然而后来的催调仍越过他认为可承受的限度，继续执行，就须由留在边地的军士承担自己已经判断过的后果。
他最终没有再以名为奉令、实在暗缓的方式拖下去，而是明确拒绝其中一段，将本人异议与实际保留的部署送出。此举使他同新君的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不能再说自己只在朝廷允许的范围里办事，随后与谢昭宁商议共同作战，也不是另得了一份可以替她出兵的诏命。
“你要知道，父亲此来不是替你把从前缺的全补上。”谢衡看着她，将可参与的范围说得很清，“边地该守的仍要守，有人不愿参与这里，也不因跟过我便只能认你这一条路。我能商议的是眼前这一项，不是拿谢家所有人向你许一个无论做什么都跟着的将来。”
谢昭宁听到这里，眼里发热，仍没有伸手去收一份不存在的全军承诺。她答这也不是以女儿的身份请求父亲救自己一次，既然涉及真实军事行动，便要让将校知道为何而战、需要承担什么，不能只让他们在名册上看见国公已经答应便不许再问。
谢衡分别同能够参与的将校议过，有人赞同保住原有最低边防，也愿同已经形成实际力量的谢昭宁合作，有人仍有疑虑，未被混进此次出行的安排。最后确定的只是一部分可以实际抽出的兵力与相应配合，原有留守并未整队移空，谢昭宁也没有因此得到随意向各处发令的权力。
同她原有领兵者见面时，谢衡并未要求对方立即退到自己下面。那军官从最早的留守做到如今，已经熟悉各处共同参与的办法，谢昭宁一方的主战与后方也不能因谢家人到了便突然改由另一个体系替代，双方须先将共同目标、各部职责与可能发生的分歧说清。
席间有人提出，既然谢家部分参战，外头对谢昭宁的质疑至少能少一些。谢衡却答少的是哪一种，须讲明，若只是让人以为这仍是谢家替女儿争一个位置，未必比从前更好；谢昭宁随即说明己方实际承担的主战部分照旧，不将联合的消息说成谢家从此已经接过整场战争。
这番话让原先担心被挤走的人稍松一口气，也让某些以为终于可以把难处全交给国公的人失望。谢昭宁没有为维持一团和气将两边都含糊应下，军中的实际去留、给付与后方安排各有承接，不许同一部分人同时被两处算作自己的后备。
父女真正能单独坐下一会儿，已经是那日议事将尽。谢衡问她近来是否仍把饭放凉了才想起吃，谢昭宁本想笑着说没有，裴砚却恰好让人送来一份已经热过的，父亲看了一眼，她只得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先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谢衡又问，若往后自己同她在军中取舍上仍有分歧，她准备怎样办。谢昭宁答依事情讲清，不因父亲参战便使谢家永远不可问，也不为证明自己不徇私，反过来将同样一件事只对谢家处置得更重。
他没有就此替全族作保，只让她记住今日所说。翌日双方将已经定下的一项交给实际执行之人，另有一份从前方急送的消息到了，姬承璟并没有等他们慢慢磨合完所有安排，新朝兵力已向一处新接地方所依赖的要道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