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如同白驹过隙般在紫禁城上空悄然溜走。
当年那个躺在襁褓里只会吐着口水泡泡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十岁少年。
而“摄政王”这个曾经让整个天下闻风丧胆的名字。
在年轻一代大武人的眼中早就褪去了那层浓烈的血腥气。
变成了一个供奉在生祠里只存在于父辈惊恐回忆中的模糊神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皇极殿雕花窗棂的缝隙斜射进来。
将金銮殿内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映照得朝气蓬勃。
这里再也没有了十年前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连咳嗽一声都要掉脑袋的恐怖死寂。
站在御道两侧的文武百官换上了一批崭新的面孔。
当年那些亲眼目睹过陆焱在朝堂上挥舞绣春刀将反对者当场肢解成碎肉的老臣们。
死的死退的退早已经被岁月的车轮无情碾压成了黄土。
如今这满朝朱紫大多是通过这十年的科举新拔擢上来的青年才俊。
他们饱读诗书意气风发,胸中激荡着治国平天下的宏伟抱负。
“启奏陛下,江南秋汛导致决堤,臣以为当立即调拨国库库银赈济灾民!”
一名刚刚上任不久的年轻户部给事中手持象牙笏板跨出队列。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着属于读书人的铮铮傲骨。
“同时严查沿途贪腐官员,绝不能让救命的钱粮落入那些硕鼠的口袋!”
周翊高高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
这位年仅十岁的大武第三代新君微微倾着身子。
他那张带着几分稚气却故作威严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爱卿所言极是,此事就交由户部去办,切不可让江南的子民寒了心。”
周翊抬起手轻轻一挥,举手投足间已经初具了几分帝王的威势。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光洁的金砖上高呼万岁。
那整齐划一的朝贺声让周翊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些大武朝的国之栋梁。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了龙椅右侧那张空置了整整十年的纯金太师椅。
那张椅子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九蟒图腾。
因为常年无人落座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就像是一个被历史彻底遗忘的陈旧遗迹。
这满朝的年轻官员在跪拜时也会时不时地扫过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老一辈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悚战栗。
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无畏与好奇。
在他们这些新晋官员的认知里。
那位传说中一指点灭大火、一人镇压三十万藩王联军的活阎王。
更像是一个被民间为了造神而刻意夸大其词的志怪小说男主角。
“什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怕早就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密室里了吧。”
刚才进言的那位年轻给事中退回队列。
他压低了嗓音跟身旁的同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弱气音窃窃私语。
“整整十年没有任何音讯就算是神仙也得吃喝拉撒。”
“我爹当年还说他能呼风唤雨,我看多半是走火入魔死在里面都发臭了。”
身旁的兵部新任郎中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
“谁说不是呢,现在这天下可是咱们年轻人的天下。”
“总督府虽然还有沈指挥使镇着,但也早就不如当年那般飞扬跋扈了。”
“依我看咱们就该上书陛下主动出击,收复当年被遗弃的北方荒原建功立业。”
他们根本不知道北方那道裂缝里藏着怎样的灭世恐怖。
只当那是些寻常的游牧蛮族在装神弄鬼。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微弱却没能逃过站在武将首位那个男人的耳朵。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沈青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磨砺出的冷酷冰霜。
听着这些年轻酸儒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语。
沈青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带着杀意的嘲弄。
一群连血都没见过的雏鸟。
竟然也敢在这里妄议那个高居九天之上的人间神明。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够站在这金銮殿上高谈阔论。
不过是因为那位正在闭关的王爷嫌朝堂太吵懒得出来捏死他们罢了。
但沈青并没有拔刀。
王爷闭关前下过死命令,只要这群凡人不闹出谋朝篡位的大乱子。
总督府便不需要去干涉那些鸡毛蒜皮的无聊政务。
退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悠悠荡荡地敲响。
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后排着整齐的队列鱼贯退出皇极殿。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偶尔吹进殿内的春风卷起明黄色的帷幔。
十岁的新君周翊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依然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双手死死抓着纯金雕刻的龙头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纯金太师椅。
那张椅子虽然空着。
但它摆放的位置竟然比大武王朝的龙椅还要往前半寸!
这半寸的距离就像是一根扎在周翊眼睛里的毒刺。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多么的名不正言不顺。
每天上朝都要对着一张空椅子行半师之礼的屈辱让他如鲠在喉。
“朕是大武的天子,是受命于天的九五之尊!”
周翊稚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庞上慢慢爬上了一抹属于年轻人的狂热叛逆。
他从小听着母后和那些老太监的恐怖警告长大。
他们告诉他那个叫陆焱的男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
告诉他只要那个男人还在,这皇宫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一群可悲的提线木偶。
可是整整十年了。
那个传说中的摄政王连一面都没有露过。
周翊看着台阶下那些对着自己顶礼膜拜高呼万岁的年轻官员。
那种掌握天下大权一言决断万人生死的极度膨胀感让他深深着迷。
他受够了整个大武朝的军政命脉还要看北镇抚司脸色的憋屈。
他渴望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千古一帝一样建立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
周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停在那张落满灰尘的太师椅前。
少年天子的眼底闪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桀骜与不甘。
他伸出穿着明黄龙袍的手臂。
指着那张空置了十年的冰冷座椅。
像是在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下达最后的战书。
“一个闭关了十年、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怪物。”
“凭什么还要压在朕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