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晓走出这间屋子,正在思考何去何从,王霞却忽然从屋内追出来哭嚎。
“东方晓,东方晓,大过年的,你去哪?走,跟我回家,跟你爸道歉。”
王霞拉住东方晓的手,却怎么也拽不动她。
“他已经不是我爸了,他自己说的,两万块买断我们的父女关系,我已经给了。”
“你,你怎么回事,去大城市赚了几个臭钱,就忘了父母恩……”
“没有恩。”东方晓打断道。
“你说什么?”王霞感到不可置信。
“没有恩。”东方晓重复。
“如果你说的恩,是把我扔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每顿只给半口饭吃的话。
是从初中开始逼我辍学,高中逼我嫁人,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除了交学杂费还要倒补给你们生活费的话……”
说来,东方晓或许还要感谢一下火球,当年如果她无力反抗,恐怕真要被人架上喜床,嫁做人妇。
“你恨我?”王霞睁大眼睛,“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恨我?”
东方晓不语,只是看着这位母亲,眼神中闪过一丝凄凉。
“有出息了,翅膀硬了,回来对你爸妈撒野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不是你弟弟,你都活不到今天!”
王霞近乎声嘶力竭的怒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生了个你,让我在这个家受了多少苦?
哈哈哈哈……都出来看看呐,看我养的好女儿!辛辛苦苦给她养到这么大,现在好了,在城里赚了两万块钱,就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
她声泪俱下的控诉,仿佛把前半生的一切苦楚都归咎给东方晓后,她会舒坦很多。
周边几户人家传来骚动,“谁啊,鬼哭狼嚎的。”
“王霞,她女儿要跟他们家断绝关系。”
“她们家呀……”
“要是我,两万块钱我都不给。”
“这姑娘投胎到这个家里也是遭罪啊。”
“干啥了?为啥这么说?”
“你刚嫁过来不知道,小姑娘刚生下来,他家就嫌弃是个女娃娃,想给她扔了。
乡里乡亲好说歹说,让她们给这娃娃留下养大了,这老酒鬼喝醉了就对他女儿又踢又打的。
从小就在家里干活,大了也不愿意让她念书,多亏这孩子自己争气……”
“我听讲,之前他们还想给这女娃烧死类。”
东方晓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眸子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听见了吗?”
她扯开王霞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必须狠下心,若和这个家留下一丝牵扯,以后便会惹出无穷无尽的事端。
说不定,断绝关系对她曾经的家人来说,还是件好事呢。
待连她背影也看不见时,王霞还伏在家门口,无声抽泣,呢喃道,“走吧……走吧……走了也好……也好……”
烟鬼醉醺醺的走过来,往王霞背上踹了一脚,“滚回去,在大门口哭,丢不丢人?”
东方晓走出镇子,回头望了一眼,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原本她就不想回来,只是心中还抱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万一……他们现在愿意对我好一点儿了呢?
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
她自嘲一笑,也好,她终于自由了。
东方晓拿出手机拨出张队的电话,“张队,能再借用一下灵协的宿舍吗?”
一小时后,东方晓出现在灵协门口,张队热情的将她招呼进宿舍。
“你好像胖了一点?”张队看着眼前的女孩,惊叹她的变化之大。
半年之间,她眼神中重新散发出光彩,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脸上也有些肉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瘦骨嶙峋。
这才像个少年人嘛。
东方晓微微一笑,“吃得多了,自然就胖了。”
进了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今天其实并不算冷,但张队还是提前打开了空调热风,桌上还放了一盒饭,是专门留给东方晓的。
“还没吃饭吧,给你留了点。”
东方晓摸了摸肚子,“确实还没吃。”
其实吃了一点,但没吃饱。可能半年来高强度训练的缘故,她长了不少肌肉,消耗也变大了,经常觉得饿。
等她将饭盒内的米粒扒了个精光,张队才缓缓问,“在那边……应该还不错?”
东方晓点点头,“还不错。”
张队松了口气,转而又提了口气,再次确认到,“是真的不错?”
“真的。”
“那就好,我还担心……”她没有说完。
东方晓也不便补充什么,只能浅浅解释,“我见过院长了,他是个好人。”
张队双眸亮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是嘛!我都还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什么境界?”
东方晓想了想,“是个老头,境界很高。”
“世外高人呐。”张队脑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形象。
东方晓忍不住笑出了声,“张队,你现在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非常不一样。
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威严的警官,现在嘛,像个大姐姐。”
“是嘛。”张队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不怕你笑话,虽然我当灵执这么些年了,其实心里也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呢。”
“哈哈。”东方晓忍不住笑,“一直还没问,张队你多大?”
“27,过完年28。”张队回答。
东方晓愣住,她知道张队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只比自己大八岁。
“怎么,不信啊?”张队寻思,“我长得很老吗?”
东方晓摇头,“不,可能张队你平时太干练了,让我以为你是个老警员。”
“啊……那可能是张队这个称呼显老吧,那你叫我张姐也行,阿不,叫我姐也行,张姐好像更显老。”
张荣荣半开玩笑说出这句话,却引得东方晓喉头一热。
如果真的能自己选择亲人该多好?
她鬼使神差的就叫了出来,“姐。”
这一声叫得非常认真。
张荣荣实在无法躲开东方晓赤忱的眼神,也无法用任何玩笑的方式回应,极为郑重的应了一声,“哎。”
“姐,你才是对我有恩的那个。”东方晓眼中仿佛有泪光闪动。
然而张荣荣却对这泪水视而不见,而是轻轻摇头,“不,没有恩。我对你哪有什么恩呐。”
这个年,东方晓是在江城市灵执宿舍度过的。
张荣荣原本说要带东方晓和她一起回家过年,但这实在是太尴尬了,东方晓严词拒绝。
但张荣荣还是专门给东方晓送了一顿简易版的年夜饭。
“新年快乐!”手机扬声器中传出三人的声音。
四人的脸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互相给对方拜年。
除了东方晓这边冷冷清清,其他三人那边都是人声鼎沸。
“你这是在哪?怎么看起来像宿舍?”常玉玲有些好奇的盯着东方晓身后的布置。
“我在……我姐的单位宿舍。”东方晓回答,她目前还不想让几位室友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
“你还有个姐?”鹿语惊讶,“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不是亲姐。”东方晓笑着回答,“胜似亲姐。”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陪东方晓跨年。
一个人待在宿舍过年,要说孤单,其实东方晓也不觉得。
这一年,她失去了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但没关系,她自己选择了新的家人。